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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在县城犒军,宴饮取乐,江蓠终于得以离开帐营住客栈,带着六个侍卫在城里大吃一顿,明日同大军分道而行。前脚刚踏进屋,楚青崖却回来了,借了她房里的笔墨写密折,不知又在盘算什么阴谋。
“你回来作甚?”她在水盆边叼着刷牙子,含糊地问。
“他们喝酒,我又不喝,索性早早出来,不然被吵得头晕。”他悠悠然吹干字迹,“明早我就走了,你不想和我多待一会儿?”
“走好不送。”江蓠吐掉嘴里的漱口水,“天天和你待着,怪腻的,你不在我倒还能想起你。”
楚青崖哼了声:“回京城换个男人陪你就新鲜了。我去干江的这些日子,你最好天天和文房四宝待着,若是让我知道又跑到什么侯府、将军府吃喝玩乐……”
他威胁地看了她一眼。
她丝毫不惧,掬了捧温水洗脸,“我最讨厌你说这种话!早想告诉你,我爱去哪就去哪,就是跑到天涯海角你也管不着。我要是在外头拈花惹草,还能让你知道?不过最近忙得很,读书复习要紧,开课半个月都不去国子监,得弄出几篇好文章和先生们套近乎,我这个采阳补阴的狐狸精、偷心摄魂的江洋大盗没工夫勾引男人……你帮我把床头的面脂拿来。”
“好好好,你爱跟谁跑就跟谁跑。”
楚青崖咕哝着找到小玉瓶,拔了塞子倒了点儿在她掌心,她抹在脸上,盯着他噗哧一笑,“我有你这么个娇滴滴的嫡相公,能跟谁跑?你那天都答应了,我说什么你就信什么,再不起疑了,如何又使性子?”
“……习惯了。”他讪讪道。
江蓠扳住他的脸,左看右看,摇头晃脑地叹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啊!你这副哭丧的表情从中午就没变过,不就是陛下派了个姓薛的总兵嘛,齐王打着倒楚抑薛的名号清君侧,不派薛家人派谁?”
他恼道:“我一见他,就想起你骂我。”
“都跟你说了,中军都督府里确实有个姓薛的都督,我可没全瞎说。”
她忧心忡忡地坐在床沿,拉起他的爪子,把手心多余的面脂抹在他略干燥的手背上,“你去了干江,可别莫名其妙发疯咬人,那薛都督如今是总兵,还是薛阁老的侄子。薛家几百号人,你们楚家人丁单薄,就你一个当官,朝中跟你交好的大臣也没几个。”
他亦坐下来,伸了个懒腰,躺在她床上,“我做了十年官,还用白衣教。”
“那不是看你不靠谱吗,动不动就生气。”
“都是被你气的。”楚青崖摸着腰间的荷包,取下放在眼前,嘴角扬起一抹轻笑,“你现在手艺变好了,这叶子绣得能看出来是叶子。”
江蓠当然不会告诉他这丝绸底料是薛白露送的月事带,本来就有花纹,精致得她都舍不得用,所以拆了缝荷包,自己添了几针。
“我以前做得粗陋,是因为没用心,这个是用心绣的,你看这条狗多像你。”她真挚地说。
烛光微动,床前的墙壁上映出两个挨在一处的黑影,他转向她的脸,就这么静静地看了许久,把荷包放在鼻端嗅着清幽香气,指尖摩挲着绳子上的同心结。
“你望着我做什么?”江蓠垂下眼,长而翘的睫毛衬得脸庞更加小巧,一双剔透的眸子流出点点晶光,皓如秋星。
“‘怀芬香而挟蕙,佩江蓠之婓婓’,我会日日都带在身上。”
“……随便你。”她扭头,耳朵微红。
“你不要担心我,你能想到的,我也能想到。这次去干江,我办完事就回来,定能赶上你考试。”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物什,拽拽她的袖子,“给你。”
“什么?”江蓠拿过那只红木雕的小玩意,唇角一动,趴在床上端详起来,“在哪儿买的,我怎么没看见集市上卖这个?”
楚青崖说:“晚上酒席无聊,我在桌子底下悄悄雕了一个。”
“你还会这手?真行啊。”她惊奇。
“小时候跟璧山的竹匠学了一手。我看都司衙门客房里的榻是红酸枝木做的,全扔了可惜,砍了腿上一块木头。”他也翻了个身,和她并排趴着,指着木雕认真道:“这是咱们的崽崽,你把它挂在身上,多神气。”
江蓠笑着捶了他一下:“这是狗还是狼?”
“狼,你不是说它长得像我么。”
她把红木雕放在掌心,小狼崽才一寸半长,头顶穿着根细红绳,身子胖成个圆球,大大的眼睛,尖尖的吻部,咧嘴吐着舌头,还露出两颗米粒牙,抱着自己的小尾巴,十分憨态可掬。
“我把它挂在昭文袋上,让它也受受书香熏陶,不比什么四岁背《诗经》、七岁背《国语》的小孩儿强。”她笑得在床上打滚。
楚青崖一伸胳膊,揽过她的肩,“那是当然,夫人七岁就能考秀才了,每日记得摸摸它,亲亲它,它会学得很快的。”
“嗯……喂!”
他的身子压下来,一个劲儿地亲她的脸,手不规矩地往下,贴着她的唇喃喃道:“不许让别人摸,也不许让别人亲。”
衣带在半推半就中散开,江蓠望着颤动的帐子,觉得自己先回京实在是太明智了……
像他这样没说两句就要开荤,她还怎么温书习字?
冬末的夜被炭火熏暖,天上星忽明忽暗,照着城中楼阁,巫山顶云止雨歇,只余梦呓。
残夜褪去之时,枣骝马驮着人跑过巷道,消失在城门处,过了两个时辰,客栈小院又奔出七匹马,顶着东升的旭日驰向官道。
南风挟着微雨,泼泼洒洒地吹拂了一路,众人未敢懈怠,抵京正值二月初三。早春的盛京初生绿意,已不是来时霜浓雪重的模样,打马过桥边,放眼望去柳堤浓翠,水波潋滟,几声黄莺清啼令人心旷神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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