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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龙陂阁重新梳了头发,按品级换过了衣服,黄鹂儿左磨磨右蹭蹭,直到首阳宫人奉了皇上口谕来接,这才无可奈何地上了御辇前往首阳宫大殿。
宴席上自然会见到他……
明明不想再见到他,一辈子都不想,永远不想!
一看到他,就想起雄雄烈火,就想起……他那双明亮的眼睛微笑地看着她时,忍不住漫溢出心怀的欣喜……
原本很远的道路倾刻就走完,首阳宫就在眼前。黄鹂儿只不过是五品昭仪,新封的二嫔都是四品品级。黄鹂儿不懂这个也不计较这个,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地由宫人搀扶下御辇,踏上首阳宫前的阶梯。
殷释穿着明黄朝服,头戴玉冠,站在座后更显得丰神俊逸。站在首阳宫大殿这一端遥望他,黄鹂儿心里突地一跳,忙微垂下头,装出娇羞的样子缓缓走过去。
有一道视线化成利刃,一刀一刀都割在她迈出的步伐上。黄鹂儿几乎是咬着牙走完这几十步的路程。行过礼,殷释把手递给她,扶着她绕过御案,坐在他身边的椅子上。
手已经冰凉,黄鹂儿的一双眼睛根本不敢往左边瞟一点儿,偏偏群臣离座汇集在大殿中央,要给皇上行叩拜大礼。殷律一马当先站在第一排,恭恭敬敬地跪落在金砖地上,向着皇上三叩九拜,山呼万岁。
他瘦了!
仍是穿着石青色团龙朝服,还在肃阳宫的时候,她不止一次看到他穿这件衣服。那是她最倾慕的颜色,穿在他身上,比百花盛开还要灿烂夺目。
匆匆一眼,黄鹂儿迅速低下头,绞着腰带上悬挂的玉佩,指尖轻颤。
他也看到她了吧,他也许,还不知道她为什么会这样。黄鹂儿苦笑,放心二皇子,终有一天,我会让你明白一切的!
所幸歌舞很快开始。除了各地献上的精美歌舞,还有周围几个邻国表达的心意,争奇斗妍的节目吸引了首阳宫中几乎所有的人。殷释很快喝到醉意薰然,仍兴致勃勃观赏着。黄鹂儿坐在众目睽睽之下,又要装模作样,几乎憋出内伤。
闹腾闹腾地已经到深夜,万寿宴好不容易收场。黄昭仪自回西边昭阳宫去,皇上钦点燕嫔侍寝,早有人过去知会收拾,只等皇上一来便关灯上床。
回去走到半路,黄鹂儿喊住御辇,跳下来,也不用人扶,沿着清静的青石路慢慢走。这样的夜晚太美,酒意在脑子里蒸腾,她象是踩在棉花堆上,傻笑着,东倒西歪地走,嘴里哼着小调:“一窗残月梦未成,罗帷轻寒箫笛哽。玉屏愁掩不堪整,年华纵目凭谁问。”这几句她总是唱来唱去,依稀记得是首很长的曲子,可别的都忘了,就剩这四句还记得清楚。
二皇子三皇子已经搬出宫了,偌大西宫里只住着黄鹂儿一位主子,这样也好,安静!黄鹂儿走走停停唱唱,自得其乐。跟着的宫人没人上前劝阻,人家是皇上身边的大红人,连皇上都经常被她冲得翻跟头,做奴婢的又怎么敢捋她的虎须。
路越来越熟悉。前面不远就是肃阳宫。黄鹂儿站在路分岔的地方,想了半天,举步向他住过的地方走去。往事是琼杯里盛满的玉液,怎么饮都饮不尽。那一只月河里的荷花灯,到底是漂到了什么地方?
黄鹂儿呵呵笑,脚下突然一滑差点摔倒,踉跄着站定,已经是到了肃阳宫门处。宫门半掩着,听听没有动静,很奇怪。黄昭仪不由分说走进去,后面跟着的宫人傻了眼,没办法,主子都进去了,咱也进去吧。
按说这儿应该还留有关照的宫人奴仆,今天晚上是不是都躲出去玩乐去了,怎么一个人影也不见?黄鹂儿逡巡一圈,房门都紧关着,她信步走到通往宫殿后院的角门边,随手一推门,木门吱呀一声退开。拦住想跟着一起进门的宫人,黄鹂儿二话不说反手推上门,插上闩,背靠在木门上长出一口气。
一轮弯月照在后院宽敞的地面上,月光如水。藤萝架上石桌石凳上有落叶,拂净,坐下,环顾四周,萧瑟的感觉让暑热消失。
坐在这里,再听不见轻风传来的、他的消息。好象又回到了跟哑婆婆一起住的那间小院里,困在高墙之下,只有一小片天空可以仰望。这回又是谁把她关了起来?是他,还是皇上,还是她自己?
还是命运?无论什么时候,只要发生不如意的事情,人们就总是把责任推到命运身上,想来它也无端端吃了很多冤枉。可是除此之外又要怎么解释偏偏只有她才承受的这些磨难?明明有那么多幸福,为什么只有她这样不幸?
不甘心么?还能怎么翻覆?
藤萝架深处,慢慢走出个石青色身影。
黄鹂儿并没有太吃惊,她手撑额头倚在石桌边,闭起眼睛,不想记住因为他而显得更美的夜晚。
“昭仪。”
地下有两只影子,他的,偎在离她不远的地方。从他身上飘过来熟悉的味道,她拥抱他时候闻到过的,再落魄再难的时候都能让她鼓足勇气的味道。
“昭仪。”殷律又低唤一声。黄鹂儿没有抬头:“二皇子,怎么你也在这里?”
“在这儿住了这么多年,突然走了还有点想,就过来看看。”殷律坐到黄鹂儿对面,借着月光看她。黄鹂儿垂下手回望殷律,悲意如绞,发鬓上悬着的珠钗一阵晃荡。殷律探手过去握住她的手,低语:“鹂儿……”
都是该消失的该熄灭的该抛弃的,所有所有,一切一切。包括他潮落帆收归眷难舍的一声呼唤。已经是一个海角一个天涯,她只愿手里握一柄钢刀,划断牵连,让她奋勇地去恨。
抽回手,站起来。黄鹂儿把他刚握过的那只手缩进袖子里,凌厉地看了殷律一眼,转身欲走。他迅捷如闪电般挡在她面前,脸上眼中掩映着翻腾的情意。
黄鹂儿清清楚楚地看见了,可只能回报以冷笑。她后退一步,面无表情地说道:“二皇子有什么事?是不是想问我先帝遗诏的事?我说过了,上面写的继位人,就是大皇子、当今圣上!”
黄鹂儿不屑地偏过头又要走,殷律又拦住:“鹂儿……”
“还有什么事?”
“鹂儿,我有事想问你……”
“我也有事想问你!”黄鹂儿深吸一口气,扬眉看向殷律,“我哥哥死了!被你弟弟亲手杀死的!他死的时候告诉我一句话,你想不想知道?”
殷律明白过来,他微眯眼睛看着黄鹂儿。
“哥哥告诉我,五柳街的那把火,就是你二皇子带人去放的!二皇子,他说的可是事实?”
云山千叠,明明她就在自己一伸手就能抱到的地方,却仿佛又隔得那么远。又似解脱,又似困羁。明月下,只有晚风撩动衣衫。殷律没有一句辨解,看着她愤然离开。其实苦候在这里,只不过是想问一句,你现在过得……好不好?
自从万寿节后,皇上对后宫三位嫔妃同等对待,一人一天不偏不倚。黄鹂儿无所谓,他不来更好。可另两位新主子心里腹诽不止,每回皇上都是把她们召到首阳宫去侍寝,而轮到黄昭仪的时候,又总是从她的昭阳宫直接上早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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