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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们到处都是,充斥了整一截车厢,高热将车门焊在一起,堵死了最后的逃生通道。爆炸发生得很快,距离爆炸到失去意识之间的几分钟却非常非常漫长。希瑞尔闻到布纤维烧焦的味道,闻到烤肉的味道,后者搞不好是从自己身上传来的。撕心裂肺的哀嚎在一阵阵的爆鸣声中渐渐微弱,历时仅仅几十秒。接着,就在希瑞尔倒下的铁皮之下,又一蓬暗火窜了出来。
希瑞尔惊恐地弹跳起来。
他以为自己跳了起来,但事实上他只动了动手指,睁开了眼睛。希瑞尔的眼皮好痛,仿佛被粘在了一起似的。天啊!热与痛似乎又回来了,火焰还在视网膜上燃烧,他发出一声呜咽。
“……醒了?”零碎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醒了!”
有人咚咚咚地跑了出去,把希瑞尔从过去的幻梦中叫醒。他又一次眨眼,天花板不算高,不太干净,角落里居然有蜘蛛网。希瑞尔意识到自己躺在一张床上,身体动弹不得。
接着他想起自己为何会失去意识。
“那些异种呢?”希瑞尔焦急地对外喊道,觉得喉咙里简直含着一块烧红的炭,声音嘶哑难听得像驴子。他为这声音难堪地闭上了嘴,过了不久又忍不住挣扎着提高了声音:“战斗……怎么样了?我们赢了吗?”
很久都没有人来,这种对将军的怠慢完全不能容忍。怒气在希瑞尔脑中呼呼上升,他憋了一肚子咒骂,但等门打开时,外面走进来一个与他母亲有几分相似的老太婆。
“希瑞尔。”那个老太婆疲惫地说,“战争已经结束十多年了。”
“战争已经结束十多年了”。
这句话在空气中飘飘荡荡,过了好长时间才真正进入希瑞尔的大脑。他愕然道:“什么?”
“你受了很严重的伤。”对方点了点头,仿佛这样就能解释一切。
希瑞尔的注意力再度回到自己身上,他受了很严重的伤,显然,必然。他感觉不到自己的手脚,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的躯干,感觉不到自己的脸。浑身上下都一片麻木,仿佛变成了一块橡胶,哪里都不再属于他了。希瑞尔迫切地想要抬起身,确认自己的肢体是否还在那里。
他做不到,别说爬起来,他连仰起头都做不到。听到的声音总觉得有点奇怪,看到的画面仿佛笼罩了雾气一样模糊,希瑞尔的舌头麻木,眼皮发粘,那场大火的痕迹残留在每个地方。疼痛和高热阴魂不散,时不时浮现到皮肤表面。恐慌开始苏醒,他到底伤得有多严重?他变成废物了吗?难道他真的昏迷了长达十多年?这没法想象,根本没法想象。该死,又在痛了!
希瑞尔哀嚎起来,他的声音像被砂纸打磨过一样,或许在失去意识的那段时间,他也在曾不停地尖叫。这想法让他瑟缩,继而拼命反驳。不可能!只有新鲜的伤口才能带来这么多疼痛,如果伤得这么重,他怎么从那场灾难中幸存?更别说毫无意识地度过十几年,没有伤员能这样活下来,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对方一定在撒谎,被欺骗的怒气鼓舞了希瑞尔,让他开始疯狂地挣扎。麻木的肢体慢慢动弹起来,动作终于大到掀开被单,将这层薄薄的东西踢到了床下。老太婆站了起来,后退,去门口呼唤佣人。当希瑞尔对她怒目而视,她的眼皮抬了抬,目光在他脸上滑过,迅速地移开。
现在希瑞尔可以确定了,这个人不可能是母亲。
他的母亲是个有教养的体面女人,永远梳妆打扮得光华四射,言辞优雅,抬着下巴说话,一个标准的高官之女、高官之妻、高官之母。有同僚曾戏称希瑞尔说话的样子和他母亲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他将之视作褒奖欣然收下。而眼前的女人呢,她的精气神仿佛都被抽空了,衰老而憔悴,草草打理过的头发白了大半,还有几缕没梳进发髻里,就这么垂在额头上,希瑞尔的母亲才不会这样。
这老太婆双眼无神,眼神游移,视线一次次穿过希瑞尔落在别处,仿佛不愿看他似的。他的母亲怎么会躲避儿子的目光?
“滚开!”他吼道,“要想欺骗我,至少找个更像的人来!”
仆人们从门外涌了进来,老太婆终于迟钝地意识到了他的意思,脸上浮现出一层怒气。她愠怒道:“我就是你母亲!”
希瑞尔想驳斥这等谎言,只是几个身强力壮的男仆已经将快要翻到地上的希瑞尔提了起来,重新摁回床上。门被打得更开,希瑞尔得以看到外面的墙壁,还有门外延伸出去的走廊。这场面让他心中一动,隐隐觉得熟悉。
希瑞尔的目光扫过整个房间,从有些陈旧天花板上的花纹到那个别致的衣柜,再到窗外的院落,那里的雕像与记忆中重合了。灵光闪过,他很快意识到自己在哪里,祖宅。
这里远离都城,位于某个乡下地方,父亲的父亲发迹起来的时候,他们便搬进了都城,离开了这里。希瑞尔只在这里住过几年,那时候他还小,他的父亲则因为仕途受挫,不得不暂时回到这里躲避风头。等他们离开这儿的时候,全家上下,包括仆人在内,全都欢欣鼓舞。
这儿与都城的繁华程度完全不能相提并论,破败,偏僻,几乎是个流放之地。
为什么他会在这里?
希瑞尔在父亲的老宅里,那么他便不是被敌人俘虏,而眼前的人真的有可能是他的母亲。无数问题冲入了他的脑袋,快要把隐隐作痛的脑子挤爆了。不祥的预感在表层意识底下游荡,仿佛海面下正体不明的巨大阴影,而比起思考它是什么,愤怒要轻松许多。
“我被流放了?”他怒气冲冲地质问,“为什么?这不是立下功勋的将军应得的待遇!”
谈话开始以来第一次,母亲抬头看向他。
“立下功勋?”她尖锐地说,“过去几百年,埃瑞安都不曾输得这么惨。”
她的目光和语气一样尖利,那让这个憔悴的老太婆再次有了一点点过去的影子。
未尝败绩的希瑞尔将军,输给了异种。
前将军的脸皮火辣辣地发痛,像挨了沉重的耳光。他脑中反反复复地播放起失去意识以前的画面,想象爆炸后会发生的事情。那些士兵输给了异种吗?太没用了!然而他也必须对此负责。希瑞尔不该去碰那个仪表盘,那造成了爆炸和指挥官的缺席。承认失误的感觉糟糕透顶,哪怕只在自己脑中,哪怕只对自己。
他的敌人必将击掌大笑,他的失误会让家族蒙羞。谁会接替他?希望是李斯特,千万别是诺曼。
“谁是顶替者?”希瑞尔咬住了牙齿,好半晌才艰难地问,“那个最后带来胜利的人,是谁?”
“没有。”他的母亲说,再度恢复了那副死气沉沉的模样。
“没人接替?”希瑞尔不解道,“不可能,如果我缺席……”
“没有打赢。”母亲干瘪地说,“埃瑞安没有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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