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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风忽然大了些,吹得风铃“叮铃”乱响,像在替饭堂里的沉默伴奏。司马锦绣低着头,盯着碗里的羊骨汤,汤面上的油花映出她通红的脸,像朵被雨打蔫的花。她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轻视,还有幸灾乐祸,像无数根细针,扎得她浑身不自在。
司马鸢儿放下银簪,用丝帕擦了擦嘴角,语气慢悠悠的:“妹妹刚从洛阳来,怕是还不知道北地的规矩。咱们这后院虽不比前院严苛,却也讲究个‘实在’。不像洛阳,喝口茶都要论盏的成色。”她说着,指了指司马锦绣面前的粗瓷碗,“这碗是幽州的陶土烧的,看着糙,却保温,盛热汤最好。”
这话明着是介绍器物,暗着却是说她娇气。司马锦绣捏着筷子的手紧了紧,指尖泛白。她想反驳,说自己在太平镇喝过更糙的茶碗,吃过硬得硌牙的胡饼,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在这些人眼里,她的辩解只会显得更可笑。
“姐姐说的是。”她低声道,声音细若蚊蚋。
戴时秋“嗤”地笑了一声,放下刀叉:“公主殿下倒是会说话。只是不知殿下在洛阳时,可听说过北地的商路?去年冬天,戴家的商队为了给边关送粮草,在雪地里困了三天三夜,冻死了七个伙计。”她的目光像刀子,“那些粮草,可比洛阳宫里的一盏玉盏金贵多了。”
司马锦绣的心跳得更快了。她知道戴时秋在指责什么——指责洛阳的奢华建立在北地的牺牲上,指责她这个公主是北地百姓用血汗换来的“赏赐”。她张了张嘴,想说“我不是”,却发现自己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在洛阳时,她只知道锦衣玉食,从没想过那些光鲜背后,藏着多少人的血泪。
“时秋。”柳林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吃饭。”
戴时秋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拿起筷子,却没再夹菜。饭堂里的气氛更僵了,连那些莺莺燕燕的美人都不敢出声,只是低着头假装吃饭。
公孙婀娜轻轻抚摸着孕肚,打破了沉默:“妹妹刚到,怕是累了吧?这北地的路不好走,我当初从公孙部嫁过来时,坐了半个月的马车,骨头都快散了。”她的语气很温和,像在拉家常,“不过住久了就习惯了,这里的人虽粗,心却是热的。”
这话像股暖流,稍稍缓解了司马锦绣的窘迫。她抬头朝公孙婀娜笑了笑,刚想说句“多谢姐姐”,就听管雾荷冷冷地开口:“心热不顶用,能扛事才重要。前几日蛮族来犯,若非暗卫拼死传回消息,幽州的三个村子怕是都要没了。”她的目光扫过司马锦绣,“不知公主殿下会些什么?是能上阵杀敌,还是能运筹帷幄?”
司马锦绣的脸又白了。她什么都不会。在洛阳时,她学的是琴棋书画,是女红刺绣,这些在北地的刀光剑影里,连块像样的盾牌都不如。她看着管雾荷那双淬了冰的眼睛,忽然觉得无比自卑——原来自己真的像赵先锋说的那样,是个没用的“虚礼”。
“我……”她想说自己可以学,可话到嘴边又没了底气。学什么呢?学种地?学打仗?还是学如何对付那些吃人的妖物?
就在这时,司马鸢儿忽然叹了口气:“雾荷妹妹这话就重了。妹妹是父皇派来和亲的,代表的是洛阳的心意,何必要求她会这些?”她话锋一转,看向柳林,“只是王爷,妹妹年纪小,性子又软,在这后院怕是受不住。不如让她跟在我身边,我教教她规矩?”
这话听着是维护,实则是想把她圈在身边,像看管犯人一样看管着。司马锦绣猛地抬头,看向司马鸢儿,眼里带着难以置信——她们虽是姐妹,却也不必如此咄咄逼人吧?
司马鸢儿迎上她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那笑意里藏着几分得意,几分警告。司马锦绣忽然明白了,司马鸢儿怕她,怕她分走柳林的关注,怕她生下孩子,动摇自己的地位。在这后院里,姐妹情谊早就被权力和猜忌磨没了。
心里的委屈和愤怒交织在一起,像团火在烧。她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看向柳林:“王爷,臣妾不用姐姐教规矩。臣妾……臣妾想跟着农官学种地,想跟着苏长史学看账册,想跟着管夫人学如何辨认妖物。”
这话一出,满座皆惊。连柳林都抬眼看了她一眼,眼里带着几分意外。
司马鸢儿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妹妹胡闹!你是金枝玉叶,怎能做那些粗活?”
“金枝玉叶也能接地气。”司马锦绣的声音不大,却很坚定,“在太平镇时,臣妾见过农户种地,见过商人算账,知道北地的日子是怎么来的。臣妾不想只做个摆设,臣妾想……想为北地做点什么。”
她的目光扫过满座的夫人,从司马鸢儿的震惊,到戴时秋的不屑,再到公孙婀娜的赞许,最后落在柳林身上。她的眼眶又红了,却没有掉泪,只是轻声道:“臣妾知道自己笨,学东西慢,但臣妾会努力的。”
饭堂里静得能听到窗外的风声。柳林看着她,看着她眼里的倔强,像看到了太平镇里那个为了烤栗子笑得眉眼弯弯的姑娘。他忽然笑了,拿起公筷,夹了块鹿肉放进她的碟子里:“好啊,想学什么,就让他们教你。只是学不会可别哭鼻子。”
司马锦绣没想到柳林会答应,愣了一下,随即用力点头,眼里泛起泪光,这次却是喜悦的泪。她拿起筷子,夹起那块鹿肉,放进嘴里,肉香混着微微的辣味在嘴里散开,竟比在白虎堂时吃的更有滋味。
司马鸢儿的脸色很难看,却没再说什么,只是端起茶杯,一口接一口地喝着,杯盖碰到杯身,发出“叮叮”的轻响,像在发泄心里的不满。
戴时秋看了司马锦绣一眼,眼里的不屑淡了些,拿起账册翻了一页:“想学算账也好,下个月青州的粮税该收了,正好让你跟着学学。”
公孙婀娜笑了笑:“学种地的话,我让农官多备些种子,等开春了,咱们后院辟块地,自己种些菜。”
管雾荷也难得地松了脸色:“辨认妖物不难,我那里有本《妖物志》,你拿去看。看懂了,我再带你去山里见识见识。”
那些莺莺燕燕的美人也纷纷开口,有的说可以教她骑马,有的说可以教她射箭,饭堂里的气氛渐渐缓和下来,连风铃的声音都变得悦耳了。
司马锦绣看着眼前的景象,心里暖暖的。她知道,这些夫人或许还没真正接纳她,但至少,她们愿意给她一个机会。她偷偷看了一眼柳林,发现他正看着自己,眼里带着笑意,像秋日里的阳光,温暖而明亮。
她低下头,继续吃饭。碗里的羊骨汤还是热的,暖意从胃里一直漫到心里。她想,或许这后院的日子,也不像她想象中那么难。只要她肯努力,肯放下洛阳公主的架子,总能在这里找到自己的位置。
窗外的风渐渐小了,风铃的声音也变得轻柔。司马锦绣拿起勺子,舀了一勺莲子羹,慢慢喝着。羹里的莲子微苦,却带着回甘,像极了北地的日子——苦里,总能咂摸出甜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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