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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金泥农场6（第1页）

天气躁热转为闷热，闷热又转为酷热，紧张的夏收夏种开始了。全场的人都调到田里参加“双抢”。

灼热的阳光从头顶上的天空，无遮无挡地倾泄下来，地里热得像蒸笼似的，每间房八个人为一组，不停地收割着成熟了的稻谷。

我左手握住稻穗，右手拿着镰刀，割一下，头上的汗水就洒几滴，割一下，就洒几滴，下面蒸，上面烤，晒得我眼睛发花，脑袋发麻，真真切切地体会到了“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的含义。

当年李绅难道也割过稻子？不然他怎么能写出这么真切的诗句？当农民伯伯真的辛苦啊！

我慢慢地直起身子，擦着满头的汗水，可看到原本与我并排前进的烟蒂子他们已经割到前面去了，左右两边那些割下的稻束齐整整地摆在地上，只有我面前的六行稻子还直挺挺地立着。

我落后了一大截，我想赶上他们，镰刀几次碰到手上，划出了几道口子，被汗水一浸，太阳一晒，只觉得火辣辣的痛。

这块地割完了，我连滚带爬地越过田埂，在另一块地里又割开了，还没到吃中饭的时候，肚子里就咕咕直叫，嗓子眼更是干得冒火，汗水在不停地流着。

汗水濡湿了衣服，但很快就蒸发了，留下一道道白色的盐渍，每个人身上都背着这层浪似的盐渍，好不容易看到中饭挑来了，大家象一群苍蝇发现了路边的牛屎一样翁了过去。

“双抢”期间伙食还可以，有红烧肉白菜和酸菜汤，饭不限量。

坐在大樟树下吃饭显得凉快极了，这棵大树不说几百岁也有一百多岁了吧，枝杆伸向四面八方，浓密的树叶遮住了天空，遮住了太阳，真想在这棵大树下美美地睡上一觉。

可刚吃完饭，我们又被赶回了田里。这样连续地干真是要人命，这弯着的腰如同绑着一块木头，硬梆梆的有点麻木。

站着的时候很难弯下去，弯下去以后又直不起来，割了一会儿要直起身，又需费好大的劲。

拿镰刀的右手酸得抬不起来，只是机械地一下一下地割着，左手因为不停地紧握稻丛，虎口处已被稻杆磨得红肿起来了。我去打谷机那打谷，看能否轻松一点。

我一只脚站在打谷机的底座上，一只脚在踏板上一下一下用力地踏着。踏板上的连杆带动着齿轮，再带动着滚桶飞快地旋转着，发出“嗡嗡”声响。

我和郑基一人站一边，接过别人递过来的稻束，按在滚桶上左右一扫，把稻粒脱尽，然后把稻草往边上一扔，又接过一束稻束。

天气实在太热了，我不时从沟里用吃饭的碗舀起一碗水浇在头上，身上的背心和短裤已经被泥水湿透了，我感到站着的那只脚已经僵硬而麻木，踏动着的这只脚酸得快没力气了，我只得轮换着站，轮换着踏，但力量与速度明显地降下来了，我感到力不从心了。

太阳终于落山了，田里的打谷机一架接一架地停了下来。我拖着两条像是灌了铅的腿，随着收工的人群走了回去，一路人马象是残兵败将，大家今天都没精神打牌了，爱唱歌的人也不唱了，吃过饭都乖乖上床睡觉，四周已是一片寂静，可我耳朵里的“嗡嗡”的声音却还在响个不停，好像身旁还有一架打谷机在轰鸣。

经过叁天的艰苦奋战，田里的稻谷已经基本上收割完了，犁田的拖拉机跟着就把田翻了个边，紧接着我们又插上了晚稻，紧张而繁忙的“双抢”就结束了。

五天时间累蠢了，仿佛过了五年。农民伯伯太辛苦了，种点粮食不容易啊！我要向农民伯伯致敬！

难怪农民伯伯的形象都是戴着草帽弯着腰的样子，那个腰是长年累月弯着伸不直了，就像我现在这样，两支手撑着腰都很难伸直，这还刚几天？要是长年累月地弯着，能伸直才怪呢？

我们回到菜土里看到我们种的黄瓜已经是硕果累累，大家今天摘一根明天摘一根偷吃着黄瓜，黄瓜成了蔬菜组这个季节的水果。

郑基调侃地说：“饭后一条水果，是很科学的饮食搭配”。

这天我口渴了，也摘下一根用手抹一下，咬了一口，嗯，比苹果梨子味道都好。

我望着对面刚插上不久的稻秧已经返青，一片翠绿，把黄瓜蒂子扔向田野，大声喊着：“还有一周我就要回家了”。

三年劳教就要搞完了，我终于想清楚了我为什么在这期间，没有提过一次审，甚至没有看到劳教通知书，怎么劳教的都没弄明白就搞了三年，因为我并不像人家那样罪大恶极，并没有他们那样犯很多的案，只是个打群架的参与者，后果也并不严重，根本不够判三年的条件。那些公安局的人知道是学校派出所整人而已，所以还审什么审呢？稀里糊涂的搞了三年。

回想经历的日日夜夜，尝尽了人生的酸甜苦辣，好象一辈子的喜怒哀乐都体会到了。人生最大的痛苦莫过于失去自由，只有失去了自由的人，才会真正珍惜自由。

人总是在最痛苦的时候，才能体会到世界的虚空，总是在最放荡的时候，才能体会到人性的绝望，人又总是在最麻木的时候，才能体会到人生的悲哀。

人在没有到达过极端的地方时，就不可能完整的了解这个世界。经历是一种财富，得到这笔财富我付出了辛酸的代价。

一些在正常生活中经历不到的痛苦，我都经历了，一些在正常生活中感觉不到的幸福，我也感觉到了。

在这里，痛苦是那样的繁复，幸福却是这样的简单，痛苦到人类的极限，幸福到简单得不能再简单。

痛苦的强度增加了幸福的浓度，死亡是痛苦，活着就是幸福。但在外面，谁会觉得幸福就是活着呢？

在这里，人生是如此简单，加速死亡的摧残都是痛苦，支撑生存的物质都是幸福。

人生追求简单的幸福非常容易，但避免繁复的痛苦却是那么的难。

人生是由于有了种种经历而逐渐走向成熟，冲突和激烈的人性是这个世界存在和无奈，只有了解了世界才能适应世界，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在哪里跌倒，就在哪里爬起来。

明白这一点，也算我没白到这里走一遭，在最后的日子里，最重要的是不要和别人发生冲突，以免打架后加期，那样的话，就不知道哪天才能回去了。

我天天老老实实地干活，小小心心地做人，见人就和颜悦色，遇到那些喜欢找茬的人就躲开走。

那些教期长的人，知道这些快到期的人不敢跟他们斗，经常挑衅快回家的人。

那天在吃饭排队的时候，不小心撞了别人一下，那人开口就骂：“你这个小杂种没打得吧！”

我想着明天就要回去了，不跟你计较，连声说：“对不起，对不起”。这要在几个月前，我一碗就扣到他脑壳上去了，现在我只要忍着倒计时，明天天亮我就要离开这鬼地方了，我彻夜未眠，一直坐到天亮。等干部上班后，办完了手续，我怀揣着《解除劳动教养通知书》回到了社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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