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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今天总在笑,古原有些奇怪地问:“你到底笑什么呢?”
“笑你。”
“嗯?”
“你刚才当着叔叔阿姨爷爷奶奶的面叫我什么来着?”
叫什么了?古原敲着方向盘想了想,忽然笑了:“哦,长淮?”
“嗯”,陆长淮半眯着眼睛看着他,声音懒洋洋的,“听起来很亲近。”
古原一阵紧张。他担心陆长淮会想多,会觉得不好,可紧接着陆长淮却说:“挺好”。
在家的时候没觉得,出门了他俩忽然就成了一边儿的,这种感觉还挺奇妙。包括古原主动提出他来陪爷爷们喝酒以及悄悄把他的酒换成矿泉水这些小事儿,陆长淮都觉得挺好的。起码从他的角度来看,古原是把他当自己人的,那个章并不白盖。
因为他们对彼此一无所知,所有的了解都“框”在“避世森林”里面,所以陆长淮总觉得他们的关系不够“实”,甚至有点儿虚,好像随时会走散。
这些天他就像在陪古原过家家一样,他要什么就给他什么,绝口不提自己的顾虑。因为心里总觉得古原会走,所以每一天好像也都做好了他会忽然消失的准备。可今天这点儿“自己人”的感觉倒是让他踏实了一些,而这种踏实感不知道为什么让他挺高兴。
可能是喝了酒有点儿亢奋的关系,也可能是长时间强行地把自己变成了铁石心肠,今天忽然发现即便这样竟然还有人愿意靠近他、跟他交朋友,有点儿真情实感的快乐。
他沉默了一会儿,古原不知道在想什么也没说话。前面有个红绿灯,古原慢慢停了车。刚想说点儿什么,却听到陆长淮忽然说:“明天我要去看几个长辈。”
说完便没了下文。古原偏头去看——他窝在车座里闭着眼睛,看上去有点儿累的样子。
古原以为他睡着了,盯着前面的红绿灯出了会儿神。灯都变了好几秒了他也没动,陆长淮又忽然开口:“想什么呢?走了。”
“哦。”
古原松开手刹,一打方向盘拐了弯,犹豫着问:“晚上还回来吗?”
陆长淮过了半晌才回答:“回吧,回来。”
又是一阵沉默。古原明显感觉到陆长淮情绪不高,看来明天这一趟走得不会太愉快,但是,他好像没有什么理由跟着。
陆长淮其实是特别想跟古原说点儿什么的,想给他们这段关系再添点儿“实”,可是斟酌半天却始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前面有个可以停车的地儿,古原忽然拐过去靠边停了。陆长淮不明所以地看向他:“怎么?”
“说两句话”,古原说。
“嗯,说”,陆长淮看着他点了下头。
古原想了想问:“明天需要我陪你吗?”
陆长淮愣了一瞬,似乎没想到他会问这个,犹豫一会儿才说:“不用,有点儿远。”
这个意料之中的拒绝让古原再次沉默下来。车厢里很静,古原微微拧着眉不知所措的样子让陆长淮觉得自己好像太残忍了。
情绪是他没控制好,拒绝的话也是他说的,无力感却留给了古原,这不应该。
他看了古原一会儿,叹了口气,视线落到窗外广袤的田野上,语气很淡地开了口:“我估计你也猜到了,我爸妈没了。一起没的,死在中秋。”
古原猛地抬眼看向他。
“他俩都是生物系教授,是真正的学者,大半辈子都在跟山、跟植物打交道,最后也死在了山里。”
说到这儿,陆长淮很疲惫地闭了闭眼,放下当初那场意外不提,转而道:“逢年过节我总得去看看几位长辈。其实不多,也就三家。有两家跟我们家关系很好,一直在一个小区住着,另外一家是我爷爷家。当初我爸妈属于私定终身,老爷子不同意他们在一起,多少年都没来往。我可能小时候见过他但是不记得了,记事以来第一次见他就是在我爸妈的葬礼上。”
就是这么三家人,陆长淮不论到哪家情绪都会变得很复杂。唐一蘅和朱槿家到处都是他爸妈的影子,待在那儿总会让他想起很多以前的事儿。哪怕有时候他们刻意不提,那种刻意的感觉也让他很难受。
至于爷爷家,陆长淮对这个爷爷的感情更为复杂。他心狠,多少年说不见就不见。他也后悔,在陆长淮爸妈去世后,他孤身一人搬来他们这个城市,想看看儿子生活过的地方,想跟孙子偶尔见个面。
陆长淮相信他的后悔是真的,可是有用吗?没有。人回不来,缺失的感情也填不起来。
这会儿陆长淮走了几秒的神,顿了顿接着说:“理智地说,可能我爸和我爷爷双方都有错,不能全怪老爷子。我记得我爸提过,说当初如果不那么激烈地反抗而是好好坐下来聊一聊的话,这个世界上可能就会多一个人爱我。
老爷子这些年一直是一个人。我奶奶走得早,他一个人把我爸拉扯大。我爸是独子,我也是。现在我爸没了,我自然就成了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所以哪怕感情再复杂,逢年过节我也得去看看他。”
古原听完,好像明白了陆长淮身上那种孤独感从何而来。
中秋佳节,父母双双离世,他不敢想象当时的陆长淮是怎么撑过来的。
以前,大家都说他共情能力强。同一首曲子,别人要靠反复琢磨才能琢磨出来的情绪,他仅在脑子里过一遍就能深切地感受到。
那些悲怆的曲子,由他表演出来感觉总是不一样的。他的情绪一层层递进,像在跟作曲家远距离对话。琴弦的震动细腻得像颤抖,音符的跳动像踩着冰刀起舞,就连节拍间的空白都像或哀切或不甘的喘息……他的表演从来都不只是在表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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