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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起风了。
仓库顶棚的铁皮被吹得哗啦作响,像是整座建筑都在风里挣扎,发出不甘的哀号。风从南边的缝隙灌进来,带着一股潮湿的冷意,把桌上的纸张吹得猎猎作响。我坐在办公桌前,台灯发着昏黄的光,灯罩早已蒙了一层旧灰,灯泡闪了几下才稳住光线,在我脸上落下一层沉默的阴影。
桌上摊着几沓纸,阿宝留下的债务清单,废货处理协议,还有小疯这几天从街边带回来的“工作信息”。他像着了魔似的,每天都在城边游荡,翻垃圾桶,问酒鬼,甚至钻进印刷厂的废纸堆里找传单。他说南边缺人,建筑队招工,包吃住,日结工资,不查底细。甚至给我拿回来一张破损的工地广告纸,纸背上用蓝色圆珠笔潦草写着一句话:
“干得了就吃饱,吃饱了就别吵。”
我看了一眼,把那张纸夹进了日志本里,没说什么。那句话像是一句从地狱里传来的规训,赤裸、真实、无可辩驳。
门被轻轻推开,吱呀一声,小疯的脑袋探了进来。他这几天看上去一直不安,像一只嗅到天变的野狗,一边紧紧地跟着我,一边又在犄角旮旯里偷偷藏起烟头、瓶盖,还有楼下保安的对讲机。他把对讲机藏在靠窗的柜子底下,说:“万一有人闯进来,我好通知你。”说这话时,他的眼神清澈得像个孩子,带着一种天生不信人的警觉。
“哥,你睡了吗?”他轻声问。
我摇摇头。他提着一袋泡面走进来,脚步轻得像怕踩碎空气,嘴角带着讨好的笑。
“这家的辣牛肉味,我试过,是真带劲。你试试?”
他没等我回答,自己撕开泡面包装,把热水倒进去,小心地盖上盖子,又往上压了一本旧杂志。他蹲在我旁边,看着水汽一丝丝从盖子缝里冒出来,像看一口锅里正咕嘟冒泡的希望。
“今天我问了那个小工头,说南边现在真缺人,特别是肯干重活的。只要去了,管住,还有提成。哥,要不我们一起去?”
我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他的眼神有点闪躲,手在膝盖上搓个不停,嘴唇干裂起皮,但语气是认真的,是笃定的。就像他小时候蹲在街角,拉着我说:“哥,我这次真能戒烟了,你看着。”
“小疯,”我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像从喉咙深处拉出来的,“你不该跟我走。”
“为啥?”他下意识地顶了一句。
“因为你还有别的路。”
他急了,声音一下子拔高:“啥叫我还有别的路?你不就是我的路吗?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咱们当年不是说好了吗,要活一起活,死也一起死!”
我点了根烟,烟头在黑暗中一点点亮起,像一颗不情愿燃烧的星星。
“当年说这话,是我不懂事。”
“我懂事了,也不改。”他抬起头,眼睛红了,“哥,我不是没看出来,你心里早就想走了。这城留不住你,可你总得带点什么走吧?咱不是当年那个在街口讨饭的小子了吗?咱现在——”
“咱现在什么?”
我打断他,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像一记闷雷。
“咱现在就是一身债,一个比一个烂的兄弟,一个连名字都能被写进‘清洗名单’的老混子。小疯,我能护你一次,但护不了你一辈子。”
小疯低着头不说话,手指紧紧攥着裤缝,像小时候我骂他偷人烟头一样,抿着嘴,不敢吭声,眼圈慢慢地红了。
我站起来,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信封,里面装着三千块钱,是我最近卖掉仓库旧料、断电设备和库存线缆剩下的最后一点清账钱。我把信封塞到他手里。
“这钱你拿着,明天去西桥的金福工地。他们不问出身,只要人能搬砖就行。去了,就别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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