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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后体虚,又是许久未曾开口,穆崇玉的声音染上了些微的喑哑,然而这却使那一贯清越悦耳的嗓音添上了一抹别样的感觉。仿佛很……诱人。薛景泓眼底的神色略略有些游移。他连忙稳了稳心神,答道:“是。”“你为什么会在这儿?邹将军呢?”穆崇玉不解,蹙了蹙眉。“我……”薛景泓不知道要怎么回答,沉默了下来。穆崇玉就蹙着眉心,静静地审视着他,似乎想要看透他隐在面具下的真实底细。薛景泓垂眸黯然。他低声道:“我去告诉沈青他们,你醒了。”他拔腿站起,脚步似有些匆忙。不多时,整座院落都被唤醒了似的,脚步声、欣喜的交谈声四处响起,屋门不知道被谁推开,呼啦啦地涌进了一群人。沈青看到穆崇玉果真醒来,激动地眼里冒出了泪光,他奔至穆崇玉床前,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末将有罪,末将有罪!若不是末将无能,三爷何须受此折磨?恳请三爷降罪!”其他人见到这场景,也不去拦他,反倒跟沈青一起自我检讨起来。因为每个人都心知肚明,穆崇玉为了他们,担负了多少常人难以忍受的艰辛。穆崇玉无可奈何地一笑,他挣扎着想要坐起身,奈何躺了太久,身子都是木的。恰在这时,一双手伸了过来,轻轻扶起他的肩膀,往他的腰后垫了个软垫。是那个蒙面小将。穆崇玉想要道谢,却又见那人递过来一盏热水,道:“先喝点水再说话。”穆崇玉低头一看,那递到他跟前的瓷白茶盏里正盛着白水,一圈一圈地荡着涟漪,袅袅的热气扑面而来。很温暖的感觉。他有些不自然地接过,轻声道了句“多谢”,然后捧起茶盏凑近抿了两口。水温适宜,确实使久未开口的喉咙舒服了许多。再抬眸看向沈青,穆崇玉有些哭笑不得。他自己体弱多病,又能怪得了谁呢?想了想,便道:“沈卿,你若说你有罪,那我的罪过岂不是更大?”穆崇玉扬了扬嘴角,脸上却是故作严肃道:“往后说,是我指挥不力,才使得这场战斗拖延甚久,没能减少我鹰头寨的伤亡,往前说……”他顿了顿,继而脸上浮现出一种深刻的悲悯:“若不是大燕亡于我之手,你们又何须……”穆崇玉的声音低下去,话到一半,只余一声沉重的叹息。“若说有罪,我才该是这世上罪孽最深重之人。”他默默地道。“陛下!”沈青脸上青青白白一片,懊恼不迭,他想补救,却又嘴笨到不知该说些什么,慌乱之下只得道:“臣不是这个意思……”穆崇玉笑了笑,刚才的低沉情绪似乎只是一瞬,他安抚道:“卿的忠心我当然明白。正因为我明白,才不能滥加惩处、迁怒忠良。沈卿若还要赎罪的话,不妨叫厨房备些吃食来,我有些饿了。”他赧然一笑。沈青这才后知后觉,忙又是声声请罪,这才引着一群人出了房间,只留下几个仆从伺候。薛景泓跟在后面,临出门前忍不住站住脚步,深深看了穆崇玉一眼,最终还是转过身去,离开了房间。黄昏时分,沈青请了大夫过来。那长须医者对着穆崇玉切脉问诊一番,也终于露出了笑意。“这几天可以进些软糯的流食养胃。药也要继续服下去,不过用量可以减半,每日早晚各一次便可。另外若有补气养神的人参、黄芪等物,也可慢炖了叫他服下。”长须医者笑眯眯地嘱托道:“虽则大碍已无,可毕竟是损了元气了,再加之冬寒虽已退,可春寒犹料峭,不能不精心保养。”穆崇玉含笑答了个“多谢”,又叫沈青包了银子送医者出去,然后把目光转到了一旁伫立身侧,又沉默不语的薛景泓身上,面露疑惑。这个人自宣王穆渊穆崇玉一愣,眼神里终于有了些许温度,却也是将信将疑地问道:“将军说你曾受恩于南燕人?是什么时候的事?又是如何发生的?”薛景泓的声音却低落下来:“三年前,我曾遇到一位从南燕来的贵人,他为人仁德恭谦,具有君子之风。跟他在一起的那段时间,是我这一生最珍而重之的时光。可惜后来,他离开了我。”“那你……为何不去找他呢?”穆崇玉有些困惑地蹙眉看他,眼睛里荡起一圈浅浅的阴翳。他话音刚落,就见薛景泓的目光投了过来,深沉如水。有那么一瞬间,穆崇玉差点以为对方口中的“南燕人”就是自己。然而下一刻,薛景泓就垂下了眼眸,声音仍然低低的:“我……做了错事,找不回他了。”穆崇玉不禁恻然,他想要安慰安慰对方,又自觉自己并没有什么立场去干涉对方的私事,便沉默不言。所幸薛景泓的低落只是一瞬,他似是平静了下自己的心情,继而又道:“虽然我暂时无法找回他,可也不会就这么放弃。我会一直找下去的——但是,我想在找到他之前,也为南燕人做一些事情,这样,当有一天他站在我面前时,也许能稍微……原谅我一些。”“可以么,陛下?”薛景泓望着穆崇玉的眼睛,轻轻地说。那样的眼神太过真挚,又太过小心翼翼,仿佛穆崇玉若是不答应,就立即会弥漫上绝望的裂痕。穆崇玉有些不自然地别开目光,终于轻叹一声:“如此,你便留下来吧。”薛景泓虽然留了下来,可他毕竟是从北渝军中“投诚”过来的,忠心与否,一时之间到底难测,故而穆崇玉一开始对他暗中看得很严。薛景泓有所感知,却反而有些许的庆幸自得。他面上却不显,始终是一副老老实实、忠心耿耿的模样。尤其是对穆崇玉的服侍照顾。穆崇玉有时候模糊地感觉到,这样的照顾太过细致入微,以至于似乎已经超越了忠心的界限。然而当他尝试去认真探寻时,又看不透那张隐在面具下的脸,究竟是一副怎样的面容心思。薛景泓暗自摇了摇头。穆崇玉若要探究他,他只恨不能把自己的一切都敞开来,一无隐瞒;穆崇玉若是怀疑他,那也没关系,他可以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让他重新认识自己。他有一辈子的耐心来等候。如今,已是穆崇玉卧床养病的第七日了。随着他气色大好,严冬似乎也已收敛了凛凛寒意,露出了早春的一丝融融暖风。穆崇玉的思虑却是一刻不曾停止。鹰头寨被徐立辉、邹淳两部队围剿一事,使他深刻地认识到了己方的缺陷——实力弱小。当今乱世,强者为尊,实力弱小便只能陷入捉襟见肘、四面楚歌的境地。他不能安于现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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