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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燕奸细……
听到这四个字,韩昱只觉得似曾相识。想当年越千秋还不过是七龄童的时候,不就曾经用过这扣大帽子的一招?然而,他想起旧事哑然失笑,其他人就没有这样的闲情逸致了。
站在这些院子里的书生在最初的呆滞过后,顿时陷入了一片骚乱。有人大叫这不可能,有人怒斥这是污蔑,却也有人看到了一线生机,趁机嚷嚷自己是被人蒙蔽的……一时间,四周围一片乱糟糟的,原本准备抱团的书生们登时成了一片散沙。
如果说陆公子这个被越千秋揪出来当靶子的,只是给了众人最初的震慑,那么,听到之前那些事件竟然出自北燕秋狩司指使,这无疑成了压垮大多数人的一块巨石。
越千秋抱手而立,高深莫测地看着一大群人吵吵嚷嚷,一点都没有控制秩序的意思。即便韩昱没有插嘴,小猴子则是好奇地在一旁看热闹,那纷乱的秩序终究在一点一点地好转。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四周围重新恢复了安静,而三个书生被公推了出来。
哪怕他们之中任何一个都比越千秋来得年长,最大的那个论年纪给越千秋当爹都绰绰有余,可此时此刻谁也不敢小看这位越九公子。
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那位最年长的,看样貌仿佛四十开外的方脸书生就沉声说道:“越大人刚刚说奉旨来,那这所谓北燕指使,是您的一面之词,还是朝廷已经认定了的?”
听到对方竟然敬称自己是越大人,还非常客气地用了一个您字,越千秋不禁暗笑不已,但脸上还是板得死死的,显得非常严肃。
“我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前两日晋王殿下在丽水园宴请武英馆师生,还叫了堂会,没想到却抓到几个来历可疑的奸细,如今那一头是英王殿下在查。至于我么,当然查问的就是你们这桩案子。所以,是不是北燕奸细暗中煽动,蒙蔽了一群心向国家的读书人,这是我一言可决之的事。”
说到这里,越千秋又漫不经心地补充道:“当然,各位如果想说是朝中哪位想当宰相想发疯了,于是挑唆各位闹事,那也未尝不可。”
话说到这份上,如果还有人不知道该怎么选择,那就是天字第一号大蠢货了。是推到北燕的头上不容易得罪人,还是硬指这是朝廷大佬在背后指使不容易得罪人,这还用得着想吗?
顷刻之间,哪怕是一度打算绝食到底,此时也是面色冷硬在最后观望的死硬派,也不禁有几分松动。而就在这时候,越千秋又慢条斯理地从袖子里拿出了一本奏疏。
“这是我写好上呈皇上的,解说这件事的奏疏,你们可以看一看,如果认可,就在上头签字画押,加上你们自己的名字。当然,不愿意留名的我绝不勉强,你们只管好好琢磨琢磨,该把这件事推给哪位老大人就行了!我想,你们应该不会声称,这险些逼死北燕一个皇子,泼了三相大人满身脏水,让兵部侍郎大人丢尽颜面的一堆闹剧,是你们自己的意思吧?”
当韩昱从越千秋手中接过奏疏,面无表情地拿去给那为首的三个书生时,他心中已经是赞叹连连。谁都能看得出来越千秋这是睁着眼睛说瞎话,可那又如何?
皇帝要的不是真相,而是平息事态;百官要的更不是真相,而是不牵扯自身;在这种情况下,还有什么比越千秋的办法更简单粗暴……不,是快刀斩乱麻似的高效?
小猴子却忍不住轻轻拉了拉越千秋的袖子,随即凑过去小声问道:“越九哥,你不是刚刚才接到皇上旨意查问这案子吗?哪来时间写这奏疏?”
“你想知道?”越千秋笑吟吟地挑了挑眉,见小猴子使劲点头,他就丝毫不讲仪态地箍着人的脖子把人拉近了一些,随即低声说道,“这就叫未雨绸缪,懂不懂?哪怕皇上不让我查,我也会上呈这么一份奏疏。你以为我为什么在皇上面前这么有面子,还不是因为我懂事,从小就能为皇上解决很多麻烦事?”
小猴子信以为真,敬佩不已,可同样耳朵很好的韩昱眼见那些书生传看越千秋那份奏疏,甚至还有人在小心翼翼查看是否做过手脚,是否有夹层,会不会是骗他们签名,骤然听到越千秋这话时却简直哭笑不得,腹诽的冲动空前强烈。
你小子是和你爷爷一样狡黠多智,所以每次冲突都能站在最有利于自己的立场,也顺便给皇上解决了麻烦……可你们爷孙惹出来的麻烦还少吗?
足足好一会儿,当越千秋拿回签有除了地上那个陆公子,其余所有签名的奏疏时,他粗略扫了一眼,不禁露出了一个笑容,随即就随手再次交给了韩昱:“有劳韩知事去见一下其他人,晓以利害。当然,签不签全凭自愿。对了,听说裴相爷的那个侄儿还重伤在床?我想顺便去看他一眼。”
只是看一眼,而不是探望,这其中的分别自然非常大。韩昱却不想深究其中深意,毕竟,越千秋这次已经够顾全大局了,才打了个陆公子怎么能出气?他笑容可掬地收好了那份奏疏,随即客客气气地说:“既然如此,我领越大人先去见裴公子。”
等到看也不看那些书生,离开这个院子,越千秋方才轻描淡写地说:“还得麻烦韩叔叔你一件事。谁出手打过秦二舅,麻烦你查清楚。虽说是北燕奸细煽动,可总还得分个主犯和胁从,如此一来,回头朝廷才好轻重处分,不是吗?”
韩昱一听就知道越千秋是想要公报私仇,可他反而松了一口气,当下爽快地答应道:“九公子放心,此事我定当查得清清楚楚,给你一个交待!”
等到韩昱送到一处小院,指着当中一座屋子说是裴南虚的养伤之处,随即拿着那份奏疏匆匆离去之后,小猴子方才忍不住问道:“越九哥,你不怕这些书生回头逃过一劫,以后不死心地继续报复你?”
“有种就来,我都接着!”越千秋毫不在乎地呵呵一声,随即却语重心长地说,“小猴子,打虎不打死自然会遭害,但如果只是兔子呢?这次的事情之后,这些家伙免不了都会成为武德司和刑部总捕司的重点监控者,他们能干什么?而且,被北燕奸细煽动过一次,那么就可能有第二次,你觉得他们就算不丢功名,还能有多大前途?”
“人生在世,有些事错了一次,那就没有东山再起的机会了!”
小猴子眼见越千秋大步朝屋子走去,只觉得心里直冒寒气。官场太复杂,比江湖险恶更可怕,就他这脑子,还是老老实实当一个斥候算了!
当越千秋见到裴南虚时,就只见这位曾经的世家公子,此时此刻却是面色枯槁,才不过几天功夫,人竟是瘦了一大圈。如果他见过三皇子当时去上朝的那样子,一定会认为这俩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见对方那茫然的眼神落在自己身上,转瞬间就迸发出了愤怒的精光,他却耸了耸肩,恍若未觉一般在床边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
他倒是想给这位重伤员削个苹果做做样子,奈何这年头的苹果是摆着好看的,而就裴南虚眼下这待罪之身,一日三餐和汤药固然不缺,水果蜜饯那当然是不可能供应的,所以他只能一摊手道:“武德司北监这地方,什么都缺,不像裴氏什么都有,裴公子你多包涵!”
“越!千!秋!”
“嗯,是我,不过你不用这么咬牙切齿,”越千秋笑得眉眼弯弯,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和裴南虚是挺好的朋友,“我这次是奉旨来查问你们这些人的事,不过你不用担心,我没打算拿你伯父怎么样,这事情已经归到北燕奸细头上去了。至于三皇子么……啧啧,当然是北燕内部有人不想让他回去,所以借着挑唆南吴一些不明就里的书生,故意对他泼脏水!”
裴南虚顿时又惊又怒,支撑着想要直起身,可偏偏却根本做不到,只能声音沙哑地低喝道:“你这是血口喷人!”
“咦,裴公子你觉得不满意?可是很多人都签名认可是受了北燕奸细蒙蔽,还给我那奏疏加了好几张夹片,添了不少细节。那这样好了,你既然不愿意,那你就算是受你伯父裴相爷指使,所以混在其中挑事闹事的怎么样?”
裴南虚气得几乎吐血,哆哆嗦嗦想要伸手指向越千秋,却偏偏连这简单的动作都做不到。想到自己如今一身重伤,说不定再也下不了床,他不禁悲从心来,使劲揪着床单骂道:“你……你这个妖孽!你到底想怎么样!”
“你说说你是怎么想出去抓秦家和三皇子那把柄的。如果你能够编得天衣无缝,那么,我可以考虑给你开脱开脱。你看,我连这么多人都一块开脱了,也不在乎你一个,对不对?你都得到教训了,我也没必要赶尽杀绝,是不是?你难道就不恨那个冒充你伯父,害你落得现在这地步的人?”循循善诱的越千秋已经眯起了眼睛,满脸的温和无害。
“裴公子,想想你的家人和朋友,千万别做出亲者痛,仇者快的事情啊!要真是你伯父,你当然应该为亲者讳,为尊者讳,可现在,分明是有人冒充,难道你不想把你伯父摘出来,把你自己摘出来?冲动是魔鬼,你可得好好想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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