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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聚的野兽不知何时杳无踪迹,清晨落了一场雨,洗得屋外碧妍鲜嫩。猸貉脖上箍了韧劲十足的绳套,乖顺地被阴阳牵了漫步。四足很快沾满了泥泞,它偏偏又拿鼻尖蹭上去,弄得灰溜溜地脏了头脸。千姿与景范一同现身,扶着栏杆居高临下地眺望。一个披了暗花牡丹纱衣,一个着了石青春罗夹衫,腰上皆系了玉艾虎绦环。阴阳见了公子千姿,轻轻一拽,猸貉乖巧地逢迎过来,遥遥向了两人扬起了前爪。景范微露诧异,千姿弯了一眼,瞥向身后的屋子,道:“给太师十日,想是足够,不知紫先生是否赶得及。”景范道:“有紫颜在,公子定能大功告成。”千姿瞟他一眼,似笑非笑。一只飞虫嗡地从身边飞过,景范蓦地察觉千姿其实并不曾质疑紫颜的功力,忙道:“如今只欠东风,我再去搜寻獍狖的下落,请公子静候几日。”千姿往繁茂的林中望了望,不动声色地说道:“你是否留意,从天泉山起,我们就已被人窥视。”景范一惊,听千姿继续若无其事地道,“对方的武功可能尤在你我之上,许是冲紫颜来也不一定。本公子跟你寻獍狖,为的是借机查明对方行踪,今日起你不要单独行动。”景范怔怔地道:“紫先生一家如何是好?”千姿笑道:“他那般无所不能,本公子才不管他的死活!跟我走山去吧!”两人领了骁马帮猎手往山腹里去了,阴阳继续调教猸貉。群屋中有光影闪动,没入一条修长的影子,像飞虫扑向罗网,进入了紫颜烟气缭绕的卧房。忽然间云收烟散,香上的火星不知何时灭了,隐隐的幽香仍自浮动。侧侧与长生并不在屋中,一排犀金漆画熏笼之后,紫颜如画中人闲闲而立。诸般妙香从他周身幻出,来人不禁眼饧骨软,险些要跌坐在这不著痕迹的香阵里。“今趟你诱我出来,又是为了什么?”几日不见,照浪的脸庞瘦黑了一圈,往日的嚣张跋扈仿佛被上了妆,掩在黧色的憔悴中。他拢袖环顾四周,知紫颜特意遣开了旁人,不由笑道:“莫非你惦着我,连身边几个体己的也支开了?”紫颜悠悠地道:“城主行藏已露,若是和骁马帮起了冲突,就辜负了太后的殷殷期望。”照浪一怔,笑了回转身,径自大咧咧坐到云母床上,盯了紫颜面前的熏笼,冷笑道:“太后?向骁马帮订这批货的人就是太后。要是先生舍不得下手,到时交不出祥云宝衣,骁马帮一急一怒,把先生的事情说出来……”紫颜笑眯眯道:“向太后禀告在下死讯的,就是城主吧?”照浪冷哼一声,懒得再和他纠缠,道:“说吧,你要求我什么事,不必故作好心提点我。骁马帮之流,我尚不放在眼里。”紫颜吃吃笑道:“呀,其实不过讨一件物事,你知道我此行匆忙,未带出多少宝贝。”说着,晶指凌空而舞,照浪一动不动看仔细了,讶然说道:“原来你竟有这打算!”紫颜笑道:“城主举一反三,我佩服得紧。”照浪道:“想要此物不难,我倒有不少,既是你要用,捡最好的给你,兴许尚入不了眼。”紫颜道:“无妨,取一件能舍得下心肠的给我用就好。”照浪深深地凝视他一眼:“你抛却了整个府第,我又有什么舍不下的。”紫颜静静微笑,如烧不尽的一缕香,亭亭地将笑容袅在空中。五日后,骁马帮寻获了獍狖的踪迹,弥漫在树木上的芳香成了猎人的最好指引。猸貉在这几日被驯得宛如家生小狗,不离阴阳前后,长生和轻歌偶尔想逗它玩乐,总被它眦出的尖牙吓唬。阴阳会在这时唰地打下一鞭,提醒它莫要忘了獍狖不会如此反应。泯灭了天性总是艰难,猸貉也不例外,顿顿吃素的它常常焦急地徘徊乱转,像是遗失了重要东西,以凄惶的眼神望了阴阳。递到面前的永是牵衣草、禾香叶和赤松藤,起初它会嗅嗅再掉头,渐渐地连闻也不愿闻,推到鼻尖就移开了头。阴阳便把鞭子放在它身侧,猸貉见了,立即跳起来,委屈地低下头勉强啃食。易容的香品已经炼成,分放在五只秘色游鱼纹刻花香盒里。长生好奇打开来看了,前三盒里是香粉,还有一盒香丸,一盒香膏。五色杂陈,香气不一,如五只精灵呼吸舞蹈。今次没有惯用的线香,长生很是新奇地捧了香盒闻,像猸貉见了美食一般贪婪。侧侧难得地望了他的样子出神,自言自语,道:“不知姽婳怎么样了?”香品没有回声,沉敛了气息隐遁在盒中,又或者是,厌倦了尘世的味道。当日午后,听说紫颜要为猸貉易容,骁马帮一众人等早早到紫颜屋外巴头探脑。萤火门神似的守着,木了脸放千姿与景范进屋,轻歌嘟囔半天仍被拒之门外。屋内正当中的熏笼肃然按八卦方位列成一个圈,齐齐将笼口斜对了中心,屋西则立了一面孔雀海棠软玉屏,后面置了众人的座椅。东面的几案上,摆了盛放獍狖的乌木箱子,似一个巨大的牌位,供着不动。阴阳牵来猸貉,引它在青花白地碗里饮醉颜酡。晃动的液体有诱人的甜香,小家伙欢喜地啜着,毫无戒心。长生默默地从围屏后凝视它,一醉,一跌,便是一生去了,再睁眼物是人非。紫颜铺好一张紫檀嵌玻璃的香案,把醉倒的猸貉平放其上,恰被熏笼围着。往它嘴里塞了一粒香丸之后,他把盒中剩下的交给了阴阳,嘱咐日服一粒。玫红的丸药如一滴滴血,艳丽地开在阴阳手心里,太师不由紧紧攥住了,像握住了谁的心,竟微微感到疼痛。紫颜取了第一盒香倒在熏笼里,长生“呀”地轻呼,千姿嗔怪地瞪他一眼。可是,这是怎样的香气啊,刚沾了火就融进贴身的衣,像不经寒的情人依偎过来。几乎没有烟,缭绕的香气无声息地袭向猸貉,暗暗地,如偷情,甚至找不到它空虚的影。如是熏了半个时辰,直到众人眼花骨酥,紫颜又添上了第二炉香。华美娇憨,它有美艳的气味,单纯的心。浓郁馨香就在身边游走,仿佛可随时一把抓住,却在笑声中躲开。若叹息触不到它,它又会在暗处偷觑你急切的神态,吹一口气,撩拨已动了的心。相思何处?眉间心上。冷冷地,心方一动,第三炉香起了。滋味淡如遗忘。忽然想起,随时放下,无论是何样的情事,潋滟之后,涟漪自会缓缓复归平静。它清淡如茶的最后一泡,察觉不到曾有过叶的包围。陡然间,长生重新感觉到了自己,感觉到了忧伤,那香气也忧愁而迟疑地吻上了猸貉的身。它不属于猸貉,它是强逼来充假的面具,如果早知道是一场骗局,它不会这样无机心地靠近猸貉。长生仿佛化身为熏香,替它感受遭遇獍狖时的绝望。熏蒸了两个时辰后,众人衣袖皆香,如一群獍狖隔世相顾。阴阳在紫颜休息的间歇,突然插上一句阴鸷的问话:“剥皮那日,紫先生可否用香助我一臂之力?”如一把刀惊开了众人的心,千姿微觉有寒意爬上脊背。紫颜笑笑地,曼声道:“用香简单,不知太师会怎样剥那一张皮?”阴阳沉声道:“甚是容易。麻醉獍狖之后,用尖刀从右前肢起,于足趾中间厚实处下刀,上挑至肘尖与后肢,再沿后腿内侧挑至后阴,及另一后肢,再由后阴尾部挑至尾中,如此则开膛完成。之后就是剥皮,先剥离后肢,再剥出足趾。雄獍狖剥到腹部,须剪去阴茎,以免毛皮受损。剥到尾部要抽出尾骨,拉紧獍狖双足,方可扯下整张皮。如果气力不够,用利索的刀具一寸寸割,也是一样。”阴冷的话声如一把火,烧尽了香的芬芳。原来极艳之后,就是凋谢。长生颤声道:“剥完皮,它还活着吗?”阴阳道:“自然活着,只是没了毛皮,不出几个时辰必死。若是可怜它,你不妨给它一刀,送它成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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