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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颜不由暗自称奇,端详森罗的眉目。没多久堂上事毕,皂隶将森罗带了下去,长生半忧半喜地走到紫颜身边,心有余悸地又说了一遍故事。照浪牵了马,与紫颜、长生走在街上,月色如水铺地。“犯人真的不是他?”“或许有两人。”紫颜沉吟,抽丝剥茧地道,“白日里他易容的两人,手法近乎一致,但收针略有不同。”注目长生。被紫颜提示后,长生回想森罗易容过的所有容貌,单数起针、双数落针,唯角度略有异样,有的横平,有的斜平。当时只觉森罗因势利导,依据颜面起伏起落,这时他心中一紧,道:“果然针脚有异,是两个人所为。”照浪眼睛一亮,点头道:“以他的功夫,同党如有这本事,来去当不为人所知。居然藏身我玉观楼内,嘿嘿。”长生心中一动,记起在玉观楼外所见黑影,莫非真有其人?追影溯形,倒不是不可能。到了岔路口,照浪跨马告辞,紫颜像一团笼了火的丝绒,在月下晕出金色的光辉。照浪朝他点点头,半晌移开目光,驾马没入烟尘。等长街上剩了他们师徒二人,长生不胜唏嘘叹道:“萤火竟忍心这么去了!”他原想在无外人时,萤火会与他们报个平安,不想那人绝无消息,端的狠心。明月纤尘无染,幽蓝的天空上更无片云,在极远的天边,有一颗星执著地闪动微弱光芒。紫颜默默望了天,道:“月华虽盛,萤之光一样耀眼。萤,是属于夏天的虫子。”长生遥遥眺望那颗星,夏夜燠热的风漫过了憔悴的面容。同一夜空下,萤火察觉有人跟踪。犹如陷落蛛网,对方从尽头悠悠地爬近,张开手足想把他一网打尽。萤火几次借助地形身形疾掠,也未能避过那人的耳目。始终远远坠着,如牵了一根蛛丝,不紧不慢收着线。萤火苦笑,这些年守了紫颜,武功生疏许多,连这等反追踪的间者之术也无法抢占先机,说出去丢人。甩不掉,躲不过,索性迎面而上。挑了一处背墙的死巷,他沉稳站定,喝道:“给我出来!”那一刻,萤火瞥见内心隐隐的躁动,像隐藏在夜中最深处的黑。“你无路可走,神气也无用。”那人阴冷地笑道,从黑暗中走了出来,如栖居于山林的夜枭眯起眼审视猎物。萤火直视对方,地狱般森寒的气息沁入骨髓,他不仅毫无畏惧,甚至嗅到了熟悉的味道,勾起他隐忍多时的回忆。“就算我要逃一辈子,此刻杀你,易如反掌。”萤火淡淡地移开目光。那人嘿嘿地笑,慢慢走近了,任月光照在他脸上。萤火惊异地发觉他的脸面平如一张纸,抹去了喜怒哀乐,不由想起紫颜曾经的易容。“你是易容师?”“对,我可以救你。你的前主人与官府走得太近,回去怕有陷阱。跟了我,纵横京城不在话下,想要过皇帝瘾都可!看你有没有这胆子。”萤火冷哼一声,紫颜无非与照浪有往来,哪里是有心应付官府的人。“你这张脸不像会招祸,为什么偏偏大难临头?你仔细想想,其实是那人想把你送入虎口。他已经不想留你,你又何必恋栈?”那人继续言之凿凿,蛊惑他的心。萤火铁青了脸不答话。那人在他身边缓缓地踱步,幽灵般的影子在夜色里荡漾。每一次眼珠转动,每一下睫毛闪动,每一记呼吸,那人逐一清晰凝视。萤火在他的注视下如被操纵的玩偶,任何细微的表情都逃不过。困兽感爬满全身,萤火仿佛回到被逼上绝路的那日,大雪漫天遍野,血光在他刀下开如夏花。他像猫躬起了身,狡猾且谨慎地一笑,这人的武功不如他,轻功却不相上下,细想了想,不妨交易一回。“你救我,可有代价?”那人扬起轻笑,伸过柔软的一只手。“游离于世俗礼法之外,君临于苍茫众生之上。从今以后,你就是我的手足。”“阁下如何称呼?”“万象。”一盏茶的辰光后,万象恢复常人容貌,在夜锦堂上的华屋里与萤火一起喝酒,屋外脆管繁弦声声动听。炎夏苦暑,他特意在屋角安置了四只硕大的白玉盘,内置清泉水,又有莲花漂浮其上,顿时消却大半暑气。几案上的琼潮酒来自南岭云阙海,传说是龙沫吞吐而出,珍贵异常。两只酒杯也是奇物,竟是伽楠香化在玛瑙石里,雕磨成了晶莹的杯子。萤火啧啧称奇,边饮边打听他的来历,万象得意地笑道:“我不过是寻常人,千金散尽,才搜罗了一点玩意。”萤火故意说道:“阁下武功不弱,有易容术更是如虎添翼,没想过干一番大事吗?”万象撇了撇嘴,斜倚在玉榻上惬意地道:“做大事须舍弃的太多,能从心所欲、为所欲为,已快活如神仙!你不信?莫急……等将来我给你一张大理寺卿或京兆尹的脸,你就知道。”极短的一瞬,万象眼前飞过模糊的片断,家破人亡的他望了高高的官帽发呆,怔怔哭不出声。仿佛什么人在拉扯他的衣袖,他很快从困境里解脱,清醒地流出放纵的笑容。既已借易容术飞上云端,无须再回忆起不堪的往事。萤火细看他视若儿戏的神情,想是时常以此嬉戏,便道:“唉,我却想过过皇帝瘾。”万象露出邪佞的笑,摇头道:“你这就傻了。宫里规矩太多,皇帝不是舒服差使,倒是一方之主的土皇帝,天不怕地不怕,高兴了随时杀人解闷,才是真正的天王老子!”他举起酒,灯下的脸骤然变得阴森,“先帮我一回如何?让人不死不活的滋味,你有没有试过?”萤火笑了笑,举起酒杯道:“先生说的是,被这么一说,我有些迫不及待,就当是给先生的见面礼吧。”万象堆起笑容,殊不知这先生的称呼,大有玄机。又一日。两桩伤人案摆在照浪桌上,紫颜坐他对面,蹙金绣衫遮不住隐忧。听说来人武功颇高,到了店铺便威胁抢劫,稍遇反抗即出手伤人。一东一南,隔数里先后发生,是一人所为,还是有更多同党?无法决断。长生在紫颜身后道:“何不去现场看看?”紫颜道:“苦主和人证、物证皆在卷宗上记录分明,我们去看伤者吧。”一行人到了两处医馆。第一家俱是重伤者,斑斑血迹从棉布里渗出,要养得数日方能搬移回家。照浪细看用刀手法,不仅伤在要处,且切筋割脉极有分寸,倍极冷酷,皱眉道:“此人功力犹在森罗之上。”紫颜问明出手者的样貌,果是萤火,沉吟不语。长生急了,反复指了萤火的画像,眉梢眼角鼻准耳垂一个个问过去,惹得人不堪其扰。“长生,走吧。”紫颜见状不忍。长生叫道:“萤火不会无故伤人,定是别人假扮。”紫颜牵起他的手,温言道:“尚有一家,查问过了再推敲。”长生飞快地点头,攥紧的拳头生生要抠出血来。三人转道另一处医馆,正在一个荷塘边上,满池的菡萏娇蕊粉艳喜人。长生想起萤火出走那日的残荷雨景,蓦地勾起心事,脚步沉重了两分。这间医馆的伤者症状甚奇,除却休克不醒外,筋脉阻断,气滞血淤,表面绝无伤痕。据目击者证实,出手者亦是萤火,长生依然不信,缠了医师要方子看。不过是人参、炙草、生姜诸药,别无良方。照浪搭脉看过,忍不住哈哈大笑。医师忙恭敬行礼道:“个中莫非有蹊跷?”照浪道:“各位整治无错,我不过想起旁事。”向紫颜使了个眼色。紫颜会意,拉了长生告别。三人就近寻了一家茶馆,挑了静室。竹炉火旺,汤水鼎沸,长生坐立不安,不晓得为何这两人有心境喝茶品茗。紫颜与照浪相对坐了,摆好三只蓝釉金彩瓷杯,长生忽生感悟,心火渐熄,伺候紫颜倒了茶。幽然沁心的茶香从执壶里透出,一注清流氤氲而下。照浪自斟自饮,凝视色如积雪的茶汤,笑道:“你们可看出端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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