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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像是被抽干了精气的老人,寡落的面容上爬满褶褶皱痕,连棱角也被沧桑岁月抹去。看到这惊异场面,熙王爷饱满的雄心骤然消折,一动不动望了镜子许久。十年后的他就是如此,任他位高权重机关算尽,毕竟敌不过老天,满腹筹谋由是消弱三分。他沉思良久,刚想起身,发觉右腿抽筋似的又疼又麻,竟无法简单站起。照浪递过一根油绿的竹杖,道:“王爷请用。”“照浪!”他怒道。“王爷勿惊,不过是让王爷记得这痛感,在下即为王爷解除痛苦。”他口气萧索,熙王爷心头很是跳了跳,脸色不由缓和。照浪拔下插在熙王爷腿上的数支金针,放在盘子里。紫颜在一旁嘿嘿笑道:“王爷今后行走时,切莫忘了愁眉苦脸,否则无法使人起怜。”熙王爷只觉这一场易容揉碎人心,仿佛周身百骸散了架,挣扎站了会儿不得不跌坐下来。照浪见状,忙扶起他,问道:“王爷还要试装吗?”熙王爷心中一硬,点头道:“要。”照浪奉上朱檀金线九梁皮弁、绯色大袖织金衫等衣冠鞋履,伺候他穿上。夜色簌簌地落下,熙王爷恍若回到了王府,栖逸斋外,识鉴阁上,碧水曲绕穿过庭院。一室的香气就在这时断了,四周的黑暗笼过来,红烛默默在紫檀案上烧出迤逦的蜡痕。他的心被虚无的暗昧填塞,白发、苍颜、秋光暮年,不知怎地,忽然记起自己并无子嗣,想到了身后的凄凉。像是在应和这惨淡心境,更漏一声声孤零地滴着,生如流水,心如死灰。照浪重取了香燃上,见烛火昏暗,另点了两只琼花灯。他只当熙王爷为进宫的事踌躇,静默了等待吩咐。紫颜笑吟吟找来一壶酒,斟了一海碗奉上,“王爷,酒能杀愁,且痛饮一回。”熙王爷如获至宝地接过,急急地去饮,喝得满襟酒水,紫颜瞥了照浪一眼,将剩余的酒扔给他,“你也该喝。”照浪干笑道:“不必了!要我发愁可不容易。”冷冷地把酒壶放在案上。熙王爷本想再饮,闻言矜持地搁下碗,抹去嘴角的水迹。此后,花费时日背熟了套话,将离京的日子描摹得惨不忍闻,或能避过一灾。熙王爷须如依了唱词吟诵的伶人,万事按谱好了的词儿来,容不得半分差错。他以贵胄之身远走他乡,本就吃足苦头,若非有旧仆周旋,半途饿死冻死也是寻常。此刻在照浪的提点下说起沿途饥荒光景,剩下的七分志气又磨去三分,心境越发寒凉。紫颜闲闲听了,望了屋外浓重的夜色出神,那年雪月的情形历历在目。世事轮回往复,那些宛若空花阳焰的幻梦在岁月里浮沉,兜兜转转又重来一趟。照浪说到一半,瞥见紫颜怅然缅怀的神情,也记起了当时。他面色一冷,忽问熙王爷道:“换作是王爷,那年冬天会不会起念杀我?”“会。”熙王爷像说着风花雪月的故事,澹然地道,“如果那是唯一的路。”照浪笑起来,双眼亮了亮,“若有第二条路走呢?”熙王爷阴沉地道:“保住你,也就保住我。但愿你不负我。”照浪依然在笑,他打开随身的银香囊,用铜箸拨了拨火,灵猫香像是恢复了生气,再度夺路而出。辛烈动情的气息如从崖顶跳下,决然地扑向鼻端。熙王爷醺醺欲醉,紧绷的眉眼松弛下来,听见照浪如梦呓般自语:“如此,就请王爷多捱些时日,等我服侍好太后,再请王爷进宫去。”熙王爷一听还要再等,张嘴欲骂却无力,撑了桌角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心里一急,这一年半载积攒在胸臆的恨愁漫溢开来,喉间腥腥地一咸,吐出半口血。照浪神色虽变,手下稳当地托住熙王爷,将他扶到坐床上斜倚着。熙王爷眼前漆黑,抓牢了照浪的手不敢放。紫颜搭脉看过,摇头道:“他身子虚得很,一天累下来,先好好睡一觉罢。”照浪依言替熙王爷除去衣履,正待盖上锦被,手腕被死死扣住。“你不许离开。”照浪点头,“是,我就在王爷门外守着。”熙王爷反复说了两遍,昏昏睡去。照浪放下紫纱帐幔,走到烛台前吹熄了火,回首望了望几案上轻缠的余香,像夜色里唯一苏醒的魂,徘徊不去。他一步一沉地跨出屋子,紫颜早凝立在外,不知何时落花满地。阴晴有时,满亏有定,千古兴废不过镜花水月,一念而空。他这样想着,远处街巷里的灯火一盏盏暗下去,紫颜慢慢地也离去了,独有一袭路过的清风与他相伴。秋风盈袖,照浪但觉衣袂冰凉,寒意直直灌进了心里去。直到黑夜过去。错综“他是疯子。”玉观楼外黄叶飘零,黑衣童子们用力推着一个青袍男子,对了周围的看客说道。那个青袍男子瘦高个儿,苍白的脸上溢着嘻嘻哈哈的笑,手上擎了一个大葫芦。醇香透鼻的酒气从葫芦口散发出来,令人忍不住想多闻,却因他举止怪异没了接近的兴致。“我是大名鼎鼎的易容师。”他执意地说道,用酒葫芦赶开挡在面前的童子,“快叫你们当家的出来,迎我进去!”四个黑衣童子并肩接成一道墙,板了脸不许他通行。街坊们指指点点,青袍男子手舞足蹈地大叫:“奉天神谕,我上修天颜,下改人命,芸芸众生皆听我掌下号令!你想做天王老子吗?”玉观楼多的是奇人异士,看客们见怪不怪,猛地瞧见这张狂样子皆是一脸好奇,笑逐颜开地张望好戏。那人咕哩咕噜地吐出一长串祝辞,像极了庄严的神巫,四下里众人被逗得大笑起来。黑衣童子大觉丢脸,拼命推搡了往外赶他,使多了力气,那人踉跄了跌出去。一身光鲜衣饰的长生正巧从旁经过,见状伸手一托。黑衣童子见了,忙叫:“别管他,这人是疯子!”那人反手捞着长生的衣领,嚷嚷道:“我是最厉害的易容师!你知道么?舌头上的肉最嫰,但是鼻软骨的滋味也很好,要是再加上一对耳朵,简直是停不了嘴的美味!”他仿佛是烹制无上美食的大厨,笑容里满是谈论珍稀食材的喜悦和神往。“你说的是……”长生愕然。那人认真地看他道:“婴儿诚然最鲜,十岁以下童男童女筋骨未全,皮酥肉细……”青袍男子还待说下去,长生芒刺在背,周遭众人像看怪物般望了他们,连带他也成了恶人。他忙道:“这位大哥,我想请你易容,这边走。”他拉了男子远远走开去,玉观楼的童子松了口气,朝他挥手致意。长生苦笑,今次不但切磋不成,这个大包袱恐怕不易摆脱。沿路街市繁华,那人边走边饮,把葫芦里的酒喝了个干净,一时咕哝上回错啃了脚板,一时又笑嘻嘻拿起长生的胳膊,衡量能切作几份烹炒。长生屡次想逃,那人很是眼尖,他离身一丈即贴过来,像甩不掉的粘手面团。转悠了一盏茶的工夫,长生想,索性引回府让萤火对付。他安了心,脚步轻快地往凤箫巷走去,那人浑无提防,一路吊在他身后跟来。到了紫府,长生知会门房童子喊人,不料萤火出去了。他愁眉苦脸,想请侧侧来对付,又怕她听了那些混账话,一针缝上青袍男子的嘴。正发愁时,飘来一阵旖旎香风,紫颜罩一件蓝地缠枝莲织金缎曳撒袍,与两个穿了珠半臂、金缕裙的伶人走了过来。那人径自迎上去,想摸紫颜的脸,惊道:“这是灵芝种出来的人?”长生又好气又好笑,打落他的手道:“拿开你的脏手,这是我家少爷。”那人啧啧称叹,见两个伶人衣饰华贵,稀奇地望了两眼。紫颜问道:“这位是……”长生小声在他耳边说了,紫颜掩嘴轻笑了笑,叫道,“喂,你叫什么名字?”那人搔头,苦恼地想了想,毫无头绪地发呆。长生奇道:“你说自己是易容师,却不记得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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