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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凰五年临到尽头之际,忽发生僧众滥杀黎庶乃至冲击公主府一事,禁宫内的天子在听过朱治的细禀之后,方惊出一身冷汗,天子骤然意识到佛寺已然全备谋逆造反之力,诚如当日成去非一早的暗示。这其中意味不难想象,为数众多的僧徒如何在不管出于精心策划或是临时起意的境况下竟可持械大开杀戮,且并不是起于一州一郡,而乃伊始便猖狂于天子脚下,只要有人稍稍有心,趁此攻入禁宫,似乎也非难事。英奴不能再细想,一阵后怕,往殿外踱了几步,冷风才慢慢将那层汗意吹干,身后内侍忙劝道:“今上,外面风寒,请保重玉体。”英奴再三思想,转身下令道:“去公主府,宣殿下即刻进宫。”
就在殿下乘舆往禁宫赶去时,僧乱的消息走得飞快,纷纷传入建康的各个角落,顾府自然也不例外。长干里火光冲天之际,顾曙于自家阁楼上已展望得清清楚楚,丁壶探得细由回来时,他正于暖阁挽袖临摹,丁壶却不急于回禀此事,而是将一封书函递与顾曙,顾曙仔细看了看封缄,方撕开来看。丁壶在一侧暗暗留意,见顾曙神色如往常般淡泊和煦,遂也只是叉手静立,等候下文。
待书信阅毕,顾曙忽轻笑一声,手拈着那封信把玩有时,不提其他,单单问道:“是不是大公子已将此事压了下去?”丁壶点头道:“公子未见那情形,殿下府前,可谓血流成河,雪都要看不见了,除却司隶校尉率的一众人,金吾卫、廷尉署皆在其间,小人听闻,大公子持剑杀了许多狂僧。”
“这不奇怪,”顾曙重新执笔,淡淡一笑,“大公子手上的血还少么?该见血时,大公子绝对不会犹豫半分。不管此事是否真正与殿下有关,他同殿下都要势同水火了。”丁壶听到此处,顿起好奇之心,小心询问:“小人以前便听说大公子同殿下失和,原是真的?”
顾曙笑而不语,只管运笔,丁壶便好似恍然大悟道:“看来大公子喜爱随殿下而来的那位侍妾,怕也是真的了。”顾曙忽听他说出这一语,笔下微微一滞,纸上已写好“王雎鼓翼,鸧鹒哀鸣,交颈颉颃,”几句,顿了片刻,方将剩下的“关关嘤嘤”补齐,丁壶留意到自家动作上的细小变化,只想是自己多嘴,或是自家对那大公子于男女私事上着意是不肯信的,遂忙改口问向别处:
“公子,此事会不会牵连到灵岩寺……”他不无焦虑,顾曙既云那二人要势同水火,依大公子秉性,指不定便要弄得天翻地覆,殿下那里藏有多少内情,丁壶是听顾曙蜻蜓点水提过的,亦暗自纳罕这位公主的赀财之巨,远超人所想,然殿下同高僧宝刹往来甚密,这其中又不无大司徒牵线搭桥,那么大司徒定也知殿下底细。至于此事是否也牵涉大司徒,便不得而知了。他记得殿下虽罕有现身,但同样是大司徒的座上宾。而大公子本就意在图人图田,眼见罢佛即将收尾,殿下那边依然了无动静,此当口且又闹出这么一折戏来,莫说是大公子,便是天子,也不可轻视此乱,丁壶胡乱想东想西,唯一担忧处不过灵岩寺,寺中留下的皆是自家当日所布,留不住的,顾曙也早做安排,如今怕就怕在大公子身上。顾曙见他一脸愁色,笑道:
“灵岩寺不过涓埃之微,一切皆按章程而来,由着他们查也查不到什么,大公子要如何走下一步棋,那要看殿下,殿下既知杀人止损,定也清楚欲堵住大公子,必要有所表示,”他缓缓搁笔,静待那字迹晾干,“殿下不是笨人,只是太过傲慢,她倘真有心机,便不会同大公子针锋相对,万事都非要搬上明面。她既非大公子的对手,也低估大公子的为人,这一回,已然有干政甚至谋逆的嫌疑,她若是服软,把该做的做了,又有今上太后,大公子不会将她如何,殿下要是一意孤行,”顾曙哼笑一声,“今上太后未必保得住她。”
丁壶很是吃惊:“公子的意思是,大公子连殿下也要……”
顾曙半眯了眯眼,仍是盯着那幅字:“宗室一旦沾了谋逆,你说是何罪?大公子只要提议三司会审,廷尉署、司隶校尉、御史中丞三部联合,殿下为凤也势卑矣。殿下恐怕不太懂的是,她已碍了大公子许多事。大公子则清楚,光殿下不足为惧,但有多少人在打量着殿下的主意,那就不知了,你可知孙权那位大公主的历史典故?”丁壶应道:“小人略知道些,孙吴大帝晚年乃至薨逝之后,正是这位公主搅得政局血雨腥风,激化二宫之争。不过公子若将殿下比那两位,怕也不妥,毕竟那位公主是玩弄权术的一等高手,且有实权,而殿下,绝无此等能力。”顾曙道:“不错,殿下是比不过那位大公主,大公子真正在意的是背后那双无形手。”他举步往烛台靠近了,举起晾好的字,似是想要烧去,却又放下手来,迟疑了一时半刻,终还是凑近烧了,火苗舔手,很快吞噬了那单薄的宣纸,丁壶见状不由皱眉问道:“公子怎么把字毁了?”顾曙一笑无谓道:“写的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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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顺势褪下衣袖,打开窗子探望两眼,夜雪摇,朔风荡,皆前仆后继飞入闲庭,无数枯枝沉默如常,梅树上悬着胭脂一样的花朵,轰轰烈烈开在夜色里,顾曙遂朝丁壶打了个眼色,丁壶会意,将屏风上挂着的大氅取下给他,顾曙穿戴整齐,才持一盏玻璃长灯含笑往外走去:
“风急雪紧,唯恐梅伤,”他头也不回地迈出了屋门,轻叹道,“静观待变吧。”
然事情发展却出乎顾曙所料,翌日朝会之上,朝臣虽以此事发端,吵吵闹闹,不一而论,天子至始至终却始终未发一言,待朝臣把话说尽,天子罕见地避开录尚书事四位大臣,以独断专权之姿下达中旨,言此次僧乱,散布妖言,妄杀黎庶,丧心病狂,当以谋大逆罪论死,然又查证其间从犯乃人为下药以致疯癫,遂唯独首犯重犯处于绞刑,其余人等一律发配边关垦边开荒服刑。此事关涉公主,然公主并不知情,至于新佛出世等詀言詀语,更乃无稽之谈,但公主一时判断不明,私匿逃僧,亦是大过,遂在议亲议贵之列基础之上,减等待之,暂褫夺封爵,禁足不出。
圣旨来得突然,然乍闻之下,十分全括,让百官似无从挑嘴,成去非静静听完内侍宣旨,顿了片刻,出列道:
“臣以为此事,今上仓促了。”
他亦罕有上来便出头的时候,诸人大感意外,无一不把目光投向了他。成去非抬目注视着坐上天子,该有的恭敬之姿虽在,然目中的冷锐,到底是让英奴异常不快,却也只能耐着性子听他继续道:
“京畿重地,竟有几千人顷刻之间冒出作乱,我朝立国来,尚无此惊天骇闻,臣以为此事不可不细查,当交由三司,今上轻描淡写杀几个头首,远不足为慑,难保不留隐患;除此之外,殿下实在不能脱得了干系,私匿逃犯一事,除却臣,司隶校尉亦看得一清二楚,在场的也都看得一清二楚,此事定藏不得,传散出去,便是事关天家的大事。至于而后僧徒聚众起事,不出半个时辰,便杀至公主府前,同殿下有无干系,臣以为,同样当交由三司会审。是故,”成去非微微垂首,“臣不得不封驳今上旨意。”
坐下四寂,谁也不曾料到成去非竟如此利落地驳了圣旨,上意不当,即便是封驳,也当由侍中出头,或是联名中书令,不过国朝政务实际由四位录尚书事大臣把持,成去非乃其中一员,勉强尚可为之。但如此不经商讨,不经众议,他一人跳出,于天子来说,不能不带有几分不敬,更为巧合的是,今日朝会,侍中同中书令两人齐齐因风寒告假,四大重臣中,唯剩大司徒而已,众人不由望向虞仲素,见他淡然处之,似并无出列说话之意,一时间便纷纷左右相顾,低论起来。
偏成去非所言不无因据,就在英奴无话可寻时,大司徒忽又启口道:“今上,此事确不宜操之过急,今上欲安抚百姓之心,固因今上仁慈圣明,然事情的来龙去脉,并不明晰,交由三司再定,更为妥当,还请今上再斟酌。”顾曙离大司徒并不远,立刻听出虞仲素的意图来,微微一笑,转而看向了坐上天子。
英奴默然,渐渐明白其中意味,半晌方道:“既如此,尔等先写份奏疏吧。”事情如此迅速间便换了风向,天子同录尚书事重臣的一来一往间,遽然落于下风,也终有人不平则鸣:
“臣以为今上的旨意,已十分清楚,惩处与怀柔兼具,并无封驳的道理。”
说话者乃一给事中,其余亦不乏附议者,英奴不用细看,也知这些人乃中等世家出身,许不乏忠心,但未必就不是独独针对乌衣巷四姓一等世家而来,这类事情,他见得惯,遂也不想再徒费心思理会,虚应几句后,便当即重下旨意:
僧乱一事,即刻交由三司会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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