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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旷一抬头,这才发觉,阴云之后一点淡淡的金色光晕已经偏斜,再过两个时辰,真的又到了蝴蝶起飞的时节……乱道今宵相与谋一回生,二回熟,第二次夜宿祠堂,大家都熟练了很多。所谓众人拾柴火焰高,短短的两个时辰里,他们备下了宿具和饮水,加固了屋顶和门窗,甚至还又搭起两个又大又结实的棚子。村民们自发挤成一堆,对于这些给他们带来灾难的外人,他们有着本能的厌恶。笑纳楼众人忙了半天,大半已经倚墙呼呼睡去。借刀堂的人盘腿吐纳,睡与不睡,于他们似乎并没有什么区别。另外几十人,围着一堆火和几坛子酒,强自压低声音议论些什么,时不时地爆出几声高笑来。人人都是一身泥浆,衣裤难辨色泽,活像是女娲刚刚吹了一口仙气,大家一起从泥俑里复活似的。只有铁敖的脸和手是干干净净的,刚擦洗过的样子。“你所说种种,老夫确实记不清楚了。”铁敖望着面前的木夺席,叹了口气:“只是既然如此,你又何故搭救小徒呢?”他们交谈的声音不算大,但祠堂更小,任谁开口,所有人都能听见。“我在芸娘身上kan见了这个。”木夺席从窄袖中抽出一物,递了过去:“实不相瞒,沙梦州令我前来,也曾经给过一道相同的密令,说是芸娘对你若有偏私,即可杀而代之。却不想他也交代过芸娘,我若不轨,她也可以寻衅杀我。”楚随波点点头:“借刀堂中,大半是铁世叔的旧部,沙梦州有此疑虑,也是情理之中。”“如此说来,这些府兵倒是沙梦州的主使?”铁敖沉吟:“老沙的心思,着实不小啊。”“呵呵,铁当家的一手组建借刀堂之时,铺的本来就是这条路,上接庙堂,下入江湖,允执阙中,号令天下。沙当家的也不过是萧规曹随而已。”木夺席笑了几声:“铁当家的,你既然已经退隐江湖,我本来不该同你谈及此事。只是借刀堂内人心浮动,对沙梦州不服者大有人在,我今日在外旁观——苏旷豪义,楚大人谨慎,二位若是联手,定能夺回借刀堂来。”楚随波的耳朵轻轻跳了跳。远远的,苏旷似乎什么都没有听见,一群人正在抡着圈地举着坛子轮流喝酒——他们虽然记得找酒,却忘了带碗,于是就那么一人一口地传下去。“腌臜龌龊!”楚随波冷哼一声,转对木夺席:“如此说来,木兄临阵倒戈,竟是有此惊天抱负。只是木兄,你这样言无不尽,是算准了麾下诸位兄弟也有此想了?”木夺席点头:“前夜巢湖岸边,铁当家的师徒二人并肩而立,义薄云天,我们兄弟就多少有些活动心思。当年铁当家的主事之时,虽然严苛,但也赏罚分明,言出必践,不像沙梦州,处心积虑,逼着我等搏命抢功。”楚随波的耳朵又跳了跳。这所有人挤在一块儿就是不好,笑纳楼的高声说笑搅得别人根本没法好好说话。喝着喝着,苏旷和萧老板赌起酒来,村中酒薄,两人不能拼醉,只能拼快。苏旷和萧老板各自举着一坛酒,苏旷已经喝得够快了,而萧老板气如长虹,根本就是一口往胃里直吸,左右叫好的、起哄的、拍手的、跺脚的……引得大家都在往那边看。苏旷眼kan要输,抬手一扔酒坛,右手一探,把萧老板那条薄薄底裤给扯成两半,萧老板一口酒呛出鼻子,忙折下腰去,苏旷正接了酒坛,几口喝完。“你使诈!”萧老板腰弯得像个虾米:“哪位……哪位匀我条裤子?”苏旷慢吞吞kan笑话:“你不是还有靴子嘛,脱一只下来好了……”一群人笑得更欢,纷纷出谋划策:“再不成这还有坛子……“粗俗鄙陋。”楚随波再度点评,向木夺席追问:“木兄曾经提及后援将至,不知后援在何处?又是些什么人物?”木夺席道:“这我并不清楚,只知道另一拨人马转眼就到。若没有蝴蝶夜晚乱飞,他们说不定已经到了。铁当家的要是主意已决,就应该早做打算。只是大敌当前,总要你们师徒齐心协手,才好商量对策。”铁敖也不答话,只远远看着苏旷他们笑闹——从什么时候起,看这孩子已经是远观的多,端详的少?木夺席有些躁了:“普天之下,人人皆知苏旷是铁敖的大弟子,难不成铁当家的喊不动他么?”兹拉一声响,萧老板去夺苏旷身上那件满是泥块的褂子,苏旷一个凌空跟头翻过火堆,萧老板只来得及抓住薄薄一片。苏旷谅他不敢起身追,笑得直弯腰,一抬头,却正对上铁敖望向这边的眼睛。他直起腰,偏过脸,脱下衣服扔给萧老板,咕哝一声:“什么普天之下人人皆知……我又不是孙悟空。”“旷儿”,铁敖招招手:“过来。”“不去。”苏旷一双眼睛贼溜溜乱瞟,找补了一个烂到家的借口:“我这边有火……我怕冷。”“好,你不过来,我过去。”铁敖扶着腰,站起来,向这边慢慢走了过来。笑纳楼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杨阔天躺在人群正中,举起手臂高叫:“老子要撒尿,有同去透气的没有?”众人立即响应,他们纷纷从火堆里抽出根点燃的木柴:“闷死了,透透气去!走走走,咱们这么些人,还怕了这群妖蛾子了?”他们借着点酒劲,各自举火,一同起身,两个人抬着杨阔天,不怕死地拉开大门,一起冲进外头的黑夜里。粗鲁的大笑声不断传进来——“好身手!”“那儿有一只!当心!”“谁在这儿拉屎呢也不打个招呼……”“亲兄弟!别走哇!你这走开了可是要人命哪!”“那你倒是快点!”“这快不了哇……”“喝哟!萧老板神功无敌啊!”“哎哎,刘兄,你倒是尿完再叫好啊,这乱转什么身子……”……“哎——屋里头的娘们,有要拉屎撒尿的没有?顺便喽!”“何兄,不是这么招呼的。哎——里面的姐姐妹妹,姑姑婆婆,有人要方便么?我等执火把风……”屋子里头地方小,男人们找个空罐子也就解决了,姑娘媳妇们脸皮子薄,都低眉抿嘴地硬忍着。听着外头这帮人撒个尿都欢天喜地的,多多少少都有点动心。可要她们走到一群男人中间去方便,却是死都迈不出步子。二毛有点忍不住了:“娘……我要去。”阿秀婶白了她一眼:“你解在身上好啦。”二毛看看门外:“不行,我吃坏肚子了,娘……我去了!”她抓起两张草纸,一骨碌爬起来,冲到门边砸着门:“各位大哥,开门开门!”门开了,几根火把左右一起晃着,一只手凌空一拽,把她扯了出去。几个女人叽叽喳喳商量了几声,于是有人起身,一堆人也跟着站起来,找些雨伞被子什么的,一股脑地往外走。“哎,这人多了不行,照应不过来……各位排着点啊……加把火,烧旺点,妈的,这玩意儿到底有多少……”那些声音在夜风里肆无忌惮地飘着,像一点点鬼火,有的随风湮没,有的落在人身上,就点起了一团生气。姑娘媳妇们总是心软些,嘴巴快些,没多久,就有人尖叫起来,随即是小声商量,等有人回来的时候,已经开始低低议论刚才的惊险遭遇。一群男人在一起总是像战场,一群女人在一起总是像人间。铁敖默默地看着苏旷——几年下来,这孩子结实多了,少时的一点文秀气早已被江湖风雨洗荡一空,只有眉梢眼角还固执地留着一点温和。铁敖弯下腰,去拎地上的小口酒坛:“旷儿,你酒量见长,能不能……陪我喝一点?”苏旷从来没有听过师父用这种商量的口吻说话,一时间答应也不是,不答应也不是,忙去按铁敖的手:“师父,您老人家身体不好,还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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