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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韬之父陆兆珅此前从未见过张若曦之弟张原,听说去年得了眼疾差点致盲,后来又说眼疾好了,拜了会稽王思任为师,学业大进,还与会稽大族商氏女郎订了亲,先前又听陆大有说张原是上月山阴县试的案首,心想还是见见吧,一见之下,才知张原还是个翩翩少年,比若曦小了好几岁啊。张原以世伯礼相见,陆兆珅道:“张世侄请坐——看茶。”略一寒暄,便问张原上月县试情况,显然也是不信张原能中案首。对于姐姐张若曦的不相信,张原是满心愉快解释,向姐姐证明自己,而对于陆兆珅,因为陆兆珅动辄呵斥他姐姐张若曦,张原自然对其印象不好,淡淡道:“小侄能中案首,实为侥幸。”懒得多解释。陆韬道:“父亲,介子制艺极好,他——”陆兆珅喝道:“我没有问你!”陆韬一脸尴尬羞惭,他没想到父亲会当着张原的面呵斥他。张原心中暗恼,有外客在此,你陆兆珅摆什么威风,这是摆给我看吗,先前姐姐来接我,你就说我姐姐不守闺训抛头露面,这是什么话,说道:“世伯为何火气如此之大,多怒伤肝,世伯还应宽心些才好。”陆兆珅一愣,张原这是在教训他,当即怫然道:“世侄这是在教训老夫吗?”张原道:“小侄岂敢,小侄是一片善意,小侄去年眼疾,正是因为多怒,后经多方调治,方得痊愈,现在对人都只是一片和气。”张原说话圆滑老到,不带烟火气,陆兆珅发作不得,一时又不知该说什么,而且他也有事求张原,便对儿子陆韬道:“你不知为父分忧,生你这样的儿子何用,家产被人侵夺你却行若无事忙着庆生辰,这样的生日不做也罢。”陆韬赶忙跪下道:“儿子不孝,让老父忧劳,儿子愧甚。”张原知道陆兆珅为何事烦恼,他先前听姐姐说过了,是为家奴陈明叛逃华亭董氏之事,当下冷眼看陆兆珅做作,也大致猜到了陆兆珅的用意——陆兆珅教训了一顿儿子,对张原道:“让世侄见笑了,也不是老夫易怒,实在是家门不幸,出了叛主的恶奴,卷了地契和银两逃到了华亭董玄宰府上,老夫写信、托人去索回,董玄宰皆不回复,是以忧愤。”张原问:“敢问世伯,贵府家奴叛逃是什么时候的事?”陆兆珅道:“年前就逃走了,起先不知那恶奴逃往何处,正月间才知在华亭董翰林府上,遣人去索讨,却不回应。”张原心道:“如此说这事与我无关,我与董祖常的纠纷是正月十五元宵节。”说道:“那世伯自当搜罗证据与董玄宰对簿公堂才是。”陆兆珅不提自己去松江府打过官司,说道:“我辈衣冠之家,不与讼师为伍,我想那董翰林想必是不知实情才容留那恶奴,但我又与董翰林素未谋面,不便贸然造访,我知令叔祖肃之先生与董翰林颇有交情,想请世侄代为恳请令叔祖出面调解此事,陆家的事也是你姐姐的事,对吧,世侄?”张原心里冷笑:“你在家里威风得紧,而面对容留你叛逃家奴、侵占你田产的华亭董氏,你却说素未谋面不便造访,欺善怕恶,莫此为甚。”又想:“我姐姐的事我当然要相助,但你陆家的商铺田产都是你陆兆珅与小儿子陆养芳掌管,我姐夫何曾经手过银钱,姐姐那边院子的日常用度还要向陆养芳支取,要看陆养芳的脸色,这算怎么一回事!”张原道:“我族叔祖与董玄宰也只泛泛之交,这等涉及他人叛奴和田产的事,我族叔祖岂会插手,而且董玄宰也不会凭我族叔祖一封书信就将那恶奴还有银钱田契交还,说实话,我族叔祖没有这么大的面子。”这的确是实话。陆兆珅见张原拒绝,当即就冷笑道:“不是肃之先生没有这么大的面子,而是世侄你没有这么大的面子,求不到肃之先生出面说情吧,东张、西张应是不相往来了吧。”这陆兆珅的嘴脸着实可厌,一大把年纪怎么活的,有求于人就阿谀奉承,一见你没什么可利用的立马翻脸盛气凌人,若不是看在姐姐面子上,张原也立即就要翻脸走人,可姐姐要在这里过日子,撕破脸总是不好,淡淡道:“小侄的族叔祖雅量非常,待晚辈甚好,上回拜王季重先生为师,就是族叔祖引荐并亲自送我去的,我这次能中县试案首,当然也是县尊看在我族叔祖的面子才擢取我的,东张、西张,只是一张。”陆兆珅语塞,张原话里的意思不是求不到张汝霖出面,而是不想帮他陆氏,直气得呼呼气喘——却听张原又道:“小侄以为,这事求人没有用,只有一个办法,派人伺机把那恶奴抓回来,回青浦县惩治这恶奴,可世伯若不想与董玄宰抗衡,那就息事宁人,干脆就忘了此事最好。”这时,陆养芳进来了,开口便道:“阿兄,你怎么又跪在这里,起来起来——父亲,让阿兄起来说话吧。”陆兆珅冷哼一声:“罢了,你们都退下吧。”张原拱拱手,退出正厅,与穆真真站在一起,等姐夫陆韬出来。过了一会儿,陆韬出来了,脸有愧色,对张原道:“家父近日实在是忧愤过度,言语有些欠妥,介子见谅。”张原道:“我是无妨,过两天就走的,只是委屈了姐姐和姐夫。”陆韬尴尬道:“家父也不会经常这样,只是近日实在是被董氏欺负得狠了——你等下见到若曦,千万不要提方才之事,我不想她难过。”张原叹了口气,说道:“我明白,我想求姐夫一件事——”陆韬问:“何事?”张原道:“等姐夫过了生日就让姐姐带着履纯、履洁与我一道回山阴住上几个月,我母亲很想念她们,等我母亲过了五十大寿,姐夫再接她们回青浦,那时,恶奴陈明的事也应该了结了。”陆韬想了想,说道:“那也好,不过这也要家父点头才行。”张原道:“过两天由我来向世伯提这事,相信世伯会答应的。”陆韬见张原远道而来为他祝寿,却还要受委屈,甚是过意不去,说道:“明日青浦有个文会,与会的都是秀才文士,以文会友,学习制艺揣摩时文风气,介子不妨与我一起去参加,也许能结交到知己友人。”晚明士人结社是风潮,到了崇祯初年出现了复社这样具有全国影响力的社盟,同志数千人,复社鼎盛时可以左右朝政甚至内阁首辅人选,这是张原早就有意留心的,这时听姐夫提起,便答应明日一起去见识一下——回到小院,张若曦问起,张原就按照姐夫陆韬的意思,只说与陆兆珅闲谈了几句,别无他事,张若曦这才放心,她就怕弟弟在陆府受委屈。张原道:“姐姐,我方才向姐夫说过了,过两天姐姐就带着履纯、履洁与我一道回山阴,等母亲过了五十大寿再让姐夫接你们回来。”张若曦惊讶道:“母亲生日是冬月,现在才三月,这要待大半年啊。”张原微笑道:“姐姐以前在山阴待了十七年,大半年算什么,母亲很想念姐姐和两个小外甥了。”张若曦笑了起来,答应了,又听说弟弟明日要参加青浦文会,她也极想跟去看看,看弟弟张原如何文惊四座,只是刚被翁舅呵斥过,不敢向夫君开这个口——训弟南窗下摆放着两张黄楠木书案,陆韬与张若曦一人一张,二十五岁的张若曦虽已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依然保持在阁闺女时养成的习惯,每日要写几张大字,张若曦擅长的是汉隶《华山碑》和赵松雪的楷书——两张黄楠木书案并未拼在一块,而是隔着数尺,空隙处有一条乌木矮几,几上列着两个宣德花觚,分别插着海棠和灵芝草,在两个花觚之间,还有一块两尺高的太湖石,孤峰耸峙,虽小却有凌云之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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