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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行时,谢道韫忽道:“还有一物差点忘了送给子重。”从车厢里取出两册薄薄的碑贴,递给陈操之道:“子重,这是曹娥祠中邯郸淳所书的曹娥碑拓本,这是王右军书写的曹娥碑拓本,你曾说秋日会与我一道去剡溪对岸曹娥祠亲手制拓本,后来我知道你不能来,而我又要去建康,月初时就独自过剡溪拓了两贴带来给你。”陈操之与徐邈、顾恺之送谢氏姊弟过了小松林,谢道韫道:“子重、仙民、长康,莫要再送,就此别过。”陈操之知道谢道韫不想让徐邈、顾恺之知道她的真实身份,若送到枫林渡口,见到谢氏入京的船队,人多口杂,她这个祝英台岂不就露馅了。顾恺之道:“今日离别不似往日那般惆怅,只因听了子重的妙曲《春常在》,觉得我辈风华正茂,离别是为了下次重逢,不必太感伤。”陈操之微笑道:“长康说得是,人生何处不相逢。”陈操之三人目送谢道韫、谢玄乘车离去,三人缓步回陈家坞,却见刘尚值大踏步而来,问:“英台兄呢?”顾恺之摇头笑道:“尚值兄,昨日不来,今日才来,英台兄已经走远了。”刘尚值道:“走得不远吧,那我赶上去道个别。”陈操之道:“不必去道别了,走远了,来,我们一道欣赏王右军的曹娥碑。”心道:“谢道韫现在定然是在车上洗去脸上的粉,重梳发髻,回归女妆,尚值赶过去,叫她如何好相见!”……这日夜里,陈操之照例陪母亲说一会话,吹曲子给母亲听,母亲对《春常在》无甚感触,只喜《忆故人》和《青莲曲》。陈操之这些日子都是睡在母亲卧室的外间,这夜子时披衣去内室看望母亲睡得是否安稳时,见母亲醒着——陈母李氏夜里大多数时间都是醒着,见到儿子来就闭上眼睛装作睡得香,这回睁眼道:“丑儿,取一颗山楂丸来。”陈母李氏慢慢咀嚼山楂丸,将暖炉递给儿子,说道:“抱着暖炉,娘有话对你说。”便说了要让小婵侍候他的事。陈操之赧然摇头道:“儿不需小婵侍寝,儿还小哪,若有好人家还是把小婵姐姐嫁出去的好。”陈母李氏道:“莫推托,这事就这么说定了。”陈操之急道:“娘,你老人家现在身体欠安,儿子别的都不想,只想娘身体好一些!”陈母李氏道:“那好,那你答应娘,要好好待小婵,把她留在身边——有小婵照顾你,娘也就放心了。”陈操之只好道:“好,我听娘的话,娘好好休息,莫要多想这些。”小如蜩鸠大如鲲鹏顾恺之、徐邈准备十月初二立冬之后离开钱唐各自回乡,明年开春再相约共赴荆州,因为离别在即,这几日刘尚值一直住在陈家坞这边,丁春秋也三天两头来,同学年少,风华正茂,总有说不完的话题,陈家坞附近的山水又极为赏心悦目,足供游玩。九月二十七,因为徐邈想去宝石山初阳台道院一游,徐邈已故的祖父徐澄之与葛洪很有交情,如今葛洪虽远游罗浮山未归,但徐邈还是想去瞻仰一下葛前辈修道之所。陈操之便陪徐邈、顾恺之、刘尚值、丁春秋一起去宝石山,来德驾着牛车,车上有几个大食盒,因为去的人多,四十里往返也要大半天,初阳台道院两个留守道人是难为众人之炊的。顾恺之知道陈操之以前去初阳台道院向葛洪借书抄录、请教疑难都是步行往返,所以这次他与徐邈、刘尚值、丁春秋也都是步行,说是以子重为楷模。陈操之笑道:“你们几位等下莫要喊脚痛。”顾恺之道:“在陈家坞快一个月了,每日登山游玩,脚力是练出来了,走四十里路应该能行。”这日天气晴明,比前几日还暖和一些,阳光暖暖地照着,非常舒服,在众人左首,山势连绵起伏,这里的山都不高,但林木葱笼,初冬时节,落叶纷飞,那些龙爪槐、梧桐、女贞树、公孙树叶子几乎落尽,山就显得瘦了一些;在众人右首,明圣湖波光摇曳,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仿佛湖底有巨大的宝石在散发光辉。顾恺之道:“这湖真大,真要游遍这湖和湖畔群山,只怕要半年时间吧,依我之志,只愿徜徉在青山碧水间,与知心朋友吟诗、作画,夫复何求!”当即高声咏毛诗道:“考磐在涧,硕人之宽。独寤寐言,永矢弗谖。考磐在阿,硕人之薖。独寤寐歌,永矢弗过。考磐在陆,硕人之轴。独寤寐宿,永矢弗告。”……陈操之道:“世道不宁,如何得逍遥游!”十五岁的少年顾恺之道:“守疆列土、北伐光复不是我辈之事,这世上有能征善战的热血武士,也应有传承文艺的风雅士人,也有像戴安道先生那样隐居不仕的高人,众山崔嵬、百川浩荡,这才是自然之道。”众人都笑,赞顾恺之旷达妙语,就连冉盛也赞妙哉。顾恺之对这句“妙哉”感觉很亲切,瞧着体格雄伟的冉盛道:“小盛以后让他从军,这种身板不去淮北杀胡那就可惜了。”刘尚值道:“小盛才十三岁,个头比我们都高,还在长,现在超过七尺五寸了吧,我是七尺三寸,小盛以后怕要长到八尺开外,诸位拭目以待吧,到时候‘江左卫玠’陈操之带着八尺巨汉冉盛入建康,那绝对是万人空巷,子重需要小心,莫要像卫玠那般遭‘看杀’。”徐邈道:“难怪子重在吴郡时要绕湖奔跑、登山健身,原来是担心体弱遭看杀,毛诗有云‘迨天之未阴雨,彻彼桑土,绸缪牖户’,子重即所谓未雨绸缪是也。”徐邈为人端谨,很少说笑,但偶露谐才,众人绝倒。顾恺之狂笑不止,路也走不动了,两个顾氏部曲搀着顾恺之坐到车辕上。顾恺之好不容易止了笑,刘尚值又补了一句:“建康人丁数十万,比吴郡城可大得多,到时子重还得准备两辆牛车装那些妇人、女郎送的香囊。”顾恺之又大笑。徐邈道:“可惜英台兄和幼度兄不在,不然今日也算盛会,何妨各其其志?”顾恺之道:“我已说过,寄情山水、以书画自娱。”丁春秋说得很实在:“造福乡梓、不堕家风,此吾志也。”刘尚值道:“我愿治一大县,抑制豪强,劝农耕桑,法令清明,使一县之民安居乐业,当然,若能治一郡就更妙了,可那是不可能的。”寒门出身的入品士子想要做到五品郡太守那真是不可想象的事,莫要说州郡长官,现在就是连诸县令八百石者也被次等士族牢牢霸占了,剩下的就是些八、九品小官。顾恺之问徐邈:“仙民兄之志若何?”徐邈慨然道:“我欲为帝师,开释文义,标明指趣,弘扬儒学,表内圣外王之道,使得仁政、王道得以施行。”徐邈这么一说,陈操之隐约记起徐邈日后的确是做了帝师,似乎是以博学鸿儒为谢安赏识而举荐给皇帝的,在宫中开讲《孝经》,很为皇帝所倚重,不过那似乎是徐邈四十岁以后的事——徐邈的志向博得一片喝彩声,然后徐邈、顾恺之、刘尚值、丁春秋齐声道:“敢问子重之志?”陈操之含笑道:“诸君各言其志,我亦不得不说,我之志就是六个字——‘在其位,谋其政’,具体能做到哪一步则非我所知,唯有努力而已。”顾恺之笑道:“子重糊弄人,这等于没说。”徐邈道:“不然,子重这是庄子逍遥游之意,可大可小、能屈能伸,其小如蜩鸠,穿树齐檐,亦能飞翔;其大则如鲲鹏,其翼若垂天之云,水击三千里,扶摇而上九万里——此子重之志也。”众人都赞徐邈妙解,说子重之才,应会有绝云气、负青天、越北冥而图南之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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