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冉盛左手拇指与食指围成一个圈,比酒杯口还大。短锄、簪花连连摇头表示没见过这么大的李子。冉盛道:“我们陈家坞就有,就是把李树枝嫁接到桃树上,结出的李子就有桃子那么大,但还是李子的味道,非常好吃。”短锄、簪花二婢被冉盛说得舌底生津,很是向往,簪花迟疑着问:“你们小郎君真能娶我家小娘子?”冉盛瞪起眼睛道:“这可奇了,为什么不能娶?簪花姐姐看看前面走的是谁?”簪花笑将起来,说道:“我也希望我家小娘子嫁给陈郎君啊,可是,也很难,对不对?”冉盛满不在乎道:“我家小郎君有的是办法,陆小娘子是娶定了的。”冉盛嗓门大,虽然没有放开喉咙,但走在前面的陈操之和陆葳蕤还是听得一清二楚,两个人相视一笑,继续说着三年来各自的情况,一边沿湖岸向西缓缓而行。陈葳蕤侧头看着陈操之,说道:“陈郎君,你比我高好多啊。”陆葳蕤穿的是青丝履,陈操之是高齿木屐,二人身高本来就相差了七寸,这下子高低更悬殊了,这个时代,男子穿高底鞋。陈操之道:“在女子来说,你身量算高的了,我看看,嗯,葳蕤和我嫂子差不多高。”陆葳蕤问:“丁氏嫂子好吗?”陈操之道:“嫂子很好,身子比以前还好,葳蕤你倒是瘦了一些。”陆葳蕤看着陈操之清峻的侧脸,说道:“陈郎君也瘦了不少。”陈操之握住陆葳蕤的手,他的手掌修长宽大,可以把陆葳蕤的柔软的手整个包住——陆葳蕤心“怦怦”跳,左右看看,左边是碧波千顷的大湖,右边是丘陵和灌木,前边杳无人迹,后面是冉盛、短锄她们,而远处郭璞亭上的张姨已经很小很小了,陆葳蕤便安心地让陈操之握着她的手,甜蜜的感觉充塞心臆。陈操之道:“葳蕤,你二伯父持门户之见,对我成见极深,我们要在一起还是很难,也许还要等好久——”陆葳蕤道:“不要紧,我等得住,等到老都不怕,只要陈郎君不要嫌我老。”陈操之将陆葳蕤的手举到唇边吻了一下,说道:“又不是你一个人老,我陪着你一起老的,不过你放心,绝不会让你等到老的,你已经等了我三年,最多再等我三年,我一定能把你娶过门,那时我们也才二十二岁,还是少年夫妻——老来伴哦。”陆葳蕤羞红了脸,使劲点了一下头,说道:“我会等着陈郎君的,三年时间其实过去得也很快,现在回想那次陈郎君与我在平湖上说的那些话,恍如昨日。”春和景明,草薰风暖,蒋陵湖四周林木苍翠,湖中临岸的荷叶已经铺展开来,连绵碧绿,不时有鱼儿跃出水面,鱼鳞映着阳光雪亮一闪,又潜入水中,远远近近,成群的鸥鹭飞起翔集——陆葳蕤闷在府中一年多了,此时一路赏玩风景,又有心爱的人陪着,真是心怀大畅,说道:“句容的宝珠玉兰一定要去看,张姨会答应的,对了,陈郎君,你可有治不孕的好方子?”见陈操之愕然的样子,陆葳蕤有些难为情道:“是我张姨,她想为我爹爹生个孩儿呢。”陈操之道:“这个还是延请太医诊治,陆使君和张姨都请太医开些药剂滋补,张姨是不是一向身体不大好啊,把身体将养好了,自然受孕的希望就大,嗯,常常健身,求神拜佛也是必要的。”陆葳蕤道:“好,陈郎君何时去东安寺就先知会我和张姨一声,这样吧,本月十九日傍晚,让短锄的阿兄板栗去陈郎君住处问讯,陈郎君是住在顾府是吗?离得也近的。”两个人不知不觉走出五、六里地,听得前面马车辚辚、脚步声杂沓,陈操之抬头一看,四辆豪华双辕马车在二十多名佩刀武弁的护送下迎面而来,不禁摇头,又遇到祭拜归义侯的那伙人了。陆葳蕤见有人来,便抽开手,与陈操之并肩立在湖岸边,等那车队过去。几个武弁看到面如凝脂、眼如点漆、飘逸如神仙中人的陈操之与一妙龄女郎手牵着手游玩,不禁诧异万分,一个武弁便向车中人禀报——马车、武弁行到陈操之二人跟前停下,陈操之以为那些武弁又要恶语相向,皱了皱眉头,说了声:“葳蕤,我们回去。”陆葳蕤应了一声,转身跟着陈操之往来路回去,却听一个女子的声音问道:“你就是苦恋陈操之的陆氏小娘子?”这声音冷漠、冷淡,却又低回宛转,仿佛带着娇媚和诱惑——陆葳蕤惊诧地止步回头,虽未答话,但脸上的神态等于是承认了。陈操之扭头盯了那辆金彩翠藻的马车一眼,绣幕低垂,连手也不露了,陈操之淡淡道:“两情相悦而已。”干脆牵了陆葳蕤的手,迈步行去。马车、武弁却又跟了上来,车中那女子说道:“你们两位这可是要私奔?”陆葳蕤脸一红,陈操之神色不动,说道:“敢问娘子是谁家女眷?”车中女子道:“别问我是谁,你二位若是要私奔,我可以相助,后面那辆马车还空着。”陈操之道:“多谢了,我们不私奔,我会明媒正娶将她迎过门。”那女子“哦”了一声,又问道:“不是说五兵尚书陆始坚决不允吗?”遇到这么个多事饶舌的女子,陈操之也觉无奈,说道:“此一时也,彼一时也。”见冉盛、小婵、短锄她们迎上来,便朝那马车一拱手,说道:“这位娘子请便吧。”又转身往西行,免得和这马车同路。那马车停在那里一动不动,过了好一会才行驶起来,往东而去。陈操之与陆葳蕤这才重又往回走,这时已近午时,陆葳蕤有些担心,问:“陈郎君,你可知那女子是谁?”陈操之道:“先前在湖对岸遇到过,那女子在祭拜归义侯,我不知归义侯是谁?”陆葳蕤想了想,说道:“好像是蜀中成汉国投降的君主,姓李,去年去世的,我爹爹还去参加了归义侯的葬礼。”陈操之立时记起《世说新语》里的一则故事:“桓温平蜀,以李势妹为妾,甚有宠,居于斋后,桓温妻南康公主始不知,既闻,与数十婢拔白刃而往,正值李氏梳头,发委藉地,肤色玉曜,见刀兵相加,不为动容,徐徐曰:‘国破家亡,无心至此,今日若能见杀,乃是本怀’,南康公主惊艳,又怜其言词哀婉,乃掷刀于此,上前抱着李氏云:‘阿子,我见汝亦怜,何况老奴!’”陈操之以前读到这则故事,总是联想到胡笳退敌的刘琨,这是晋人独有的美的力量,而“我见犹怜、何况老奴”的南康公主与“对犹如此,人何以堪”的桓温这对身份高贵的夫妇都是性情中人,他们的心灵并未扭曲,他们保持了对美的鉴赏能力,胜过后世那些冷酷无情的当权者多矣。陈操之心道:“这车中女子应该就是那位亡国的成汉公主、桓温的小妾‘我见犹怜’了,只是真有点见面不如闻名啊,虽然并未真正见面,但手下骄纵、本人饶舌,已经让人反感了。”陆葳蕤秀眉微蹙道:“原来是归义侯的女眷啊,她瞧见我们了,到城中若是说起可不妙!”陈操之宽慰道:“不用担心,京中关于我二人的流言已经够多了,不在乎多加一条,而且我们又没有私奔,只是两情相悦而已,这可是尽人皆知的事。”陆葳蕤嫣然一笑,说道:“别的不担心,就担心府中管得严,以后不能出来见陈郎君。”清歌奈何欢娱常恨日短,情多每怕离别,陆葳蕤与陈操之在蒋陵湖畔流连了大半日,极目远山大湖、徜徉绿树繁花,看鸥鹭飞起落下,听那长长短短的鸟鸣声忽静忽噪,笑语时闻,凝眸会心,身体一点小小接触就快活得心跳,很简单的话语也觉得情意无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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