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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梦熊笑道:“钱唐检籍最是顺利,我无为而治也。”却听丁异道:“冯府君,听闻褚氏庄园犹有数十隐户,冯府君应在京中使者复核之前将这些隐户清理出来,不然恐贻后患。”冯梦熊皱眉道:“上月检籍时,褚检不是说那些隐户已经逃亡了吗,难道又悄然潜回褚氏庄园?”丁异道:“褚氏现已自甘堕落,与午潮山一带的山贼关系密切,那些褚氏隐户就是投奔午潮山去了,但昨日我有庄客又看到一名褚氏隐户在小杭河上划船——”三吴各县多有山贼,是北地的南渡流民,还有破产的自耕农,无田无业,无以谋生,便干些打家劫舍的营生,但规模都较小,超过百人以上的大股山贼很少,而且这些山贼都是拖家带口,平时为人佣耕,农闲时便去抢劫,辗转诸县,因为佣耕雇工的流民甚多,所以也很难纠察,而且这些山贼为恶不剧,很少伤及人命,郡县也不甚重视——陈操之听说褚氏与山贼有联系,心中一凛,心道:“莫要打蛇不死遭反噬啊。”便道:“冯叔父应立即抓捕那名褚氏隐户,这样便可掌握褚氏与山贼联系的证据,褚氏依然是本县大族,若不早图,后患无穷。”丁异老谋深算,说道:“掌管马步弓手的吴县尉一向与鲁氏、褚氏关系密切,如今褚氏虽已失势,但吴县尉恐怕也不会一心一意整治褚氏,让他派人去抓捕多半是抓不到的。”冉盛对陈操之道:“阿兄,我带人去吧,既然这褚氏要自寻死路,我们这次就彻底了结他,免留后患。”陈操之点点头,褚氏与山贼勾结,这对陈家坞是个极大的威胁,一定要斩草除根,不然的话陈家坞的族人都不安全,说道:“那就趁夜搜检褚氏庄园,即便没抓住隐户,也把褚俭父子抓来。”治县宽容的冯梦熊听了,稍觉不妥,毕竟褚俭也曾是六品官,但既然陈操之这么决定了,冯梦熊也不便反对,陈操之是土断司左监,事涉土断,自可便宜行事。丁异也深感褚氏与山贼勾结的威胁,说道:“由我丁氏庄客引路吧,操之若人手不够,我丁氏有六十名私兵可听用,褚氏原也有六十名私兵,两年前被取消士族资格时,其私兵亦解散,就不知还私留多少?”陈操之眼望冉盛,冉盛道:“我这二十名军士都是精锐,对付褚氏,足够了。”巧计戌夜时分,冉盛带了手下二十名军士,在县上的廷掾、兵曹史、贼捕掾、还有两名丁氏庄客的带领下出了钱唐县城西门,在初冬朗朗寒月下往七里外的褚氏庄园急行而去。褚氏庄园座落在齐云山南麓,原本临山带河,占地百顷,有庄客数百,而且在钱唐南岸还有一处占地数十顷的庄园,但自前年褚俭贬为庶人、褚氏士族地位被剥夺之后,除了原赐的二十顷官田被收回之外,褚氏多年来通过各种手段巧取豪夺得来的田产也大多被勒令退回那些自耕农,现在褚氏的田产不及最盛时的三分之一,约有四十顷,在庶族地主当中还不如刘家堡,至于原有的五十户荫户,离散了一半,留下的重新注官籍,要纳税服役,不能像以前那样专为褚氏效力了,褚氏族望可谓一落千丈,褚文谦和褚文彬的五品士人资格亦被取消,褚氏子弟已无仕进机会,比一般家世清白的寒门庶族还不如了。这对一向自诩才识过人的褚俭来说可谓锥心刺骨,他成了家族的沦落的罪人,痛悔、愤恨时时刻刻咬噬着他的心——褚氏族人在本县趾高气扬惯了的,一下子从云端跌落泥地,虽然衣食无忧,但和昔日比,那一种内心的骄傲、优越感没有了,而且家族子弟不能出仕,就没有了希望,这强烈的反差让褚氏族人积聚起乖戾之气,所以借这次大土断和午潮山的山贼有了联系,那些山贼都是不肯注籍服役的流民,褚氏原本只是想让庄园中的隐户躲避检籍,但与山贼交往多了,也就有了打家劫舍的念头,当年石崇不就是靠抢劫发家的吗?而更重要的一点是,自前年之后,钱唐其他士族对褚氏一致冷落,朱氏、范氏、戴氏,这些褚氏的姻亲,纷纷与褚氏解除婚姻关系,褚文彬的妻子戴氏便被族人要求与褚文彬离婚,嫁出去的褚氏女郎也有几个被退婚的,褚氏家族感受到极大的耻辱,不仅对陈操之、陈氏恨之入骨,对钱唐其他士族也一并仇恨,想着勾结山贼来洗劫这些钱唐士族,而陈家坞更是绝不能放过的——现在的褚氏已经仇恨蒙蔽了心,不计后果了。这日夜间,褚俭正与褚文谦等人在厅中议事,褚文谦道:“叔父,听闻陈操之近日将赴会稽复核土断,我褚氏还有三十户隐户,得提防一些。”褚俭道:“陈操之管的是会稽,管不到钱唐,嘿嘿,世人都道陈操之得桓温重用,我却以为大不然,桓温这是要让陈操之自蹈死地,会稽一郡,豪族盘踞,是最难开展土断之地,我料陈操之将身败名裂,重蹈当年山遐的复辙。”褚俭之子褚文彬咬牙切齿道:“是否让午潮山的人干脆把陈操之半路劫杀,一了百了?”褚俭摇头道:“陈操之杀不得,毕竟是朝廷命官,午潮山的那些乌合之众也没那胆量,而且陈操之去复核土断,定然人手不少,莫去惹他,就让陈操之去会稽碰壁好了。”褚文谦道:“这次午潮山的人潜入钱唐,闹出事端可以推托是民众对土断不满,亦是打击陈操之的一种手段——”正说着话,忽听院外人声嘈杂、纷乱不已,褚俭皱眉道:“怎么回事?文谦,你去看看。”褚文谦起身刚走到厅门,一个庄客跌跌撞撞冲了进来,口里嘶喊道:“不好了,不好了,山贼杀来了!”褚文谦差点被那庄客撞翻在地,这时也顾不得责骂,忙问:“哪里来的山贼?”那庄客上气不接下气道:“山贼啊,有刀的,明晃晃,文谦郎君你听——”褚文谦一听,嘈杂纷乱中有个雄浑的嗓门吼道:“我们是山贼,我们是山贼,只劫财不杀人,都站到那排花树下,不许动!”褚文谦一拍脑门,心道:“是午潮山的人吧,怎么今日就到了,抢错地方了吧。”抢过身边仆役手里的灯笼,大步朝前院赶去,远远的见一伙人,黑巾蒙面、明火执刀,气势汹汹,庄客仆役被赶在南墙一溜跪着——褚文谦怕这些山贼伤人,高声道:“是午潮山的苏首领吗,我褚文谦啊,诸位来错地方了,这是我褚氏庄园——”一个雄浑的声音问道:“这是褚氏庄园吗?我以为是陈家坞。”还真是午潮山的人,褚文谦松了一口气,快步迎上去,说道:“陈家坞在江那边,不是说好近日由我褚氏庄客引路去陈家坞的吗?”那雄浑声音问:“去陈家坞!洗劫陈家坞吗?”褚文谦心道:“此人糊涂,这样的事怎么能当众大声说出来!”说道:“诸位既然来了,就请到后厅一聚,饮酒吃肉,慢慢细谈——”褚文谦话还没说完,就见一条魁梧的身影直冲过来,疾逾奔马,眨眼间就到了面前,褚文谦还没回过神,就被当胸揪住,双脚离地,“噼哩啪啦”连挨了几个耳光,顿时满嘴是血,两耳“嗡嗡”直响,竟被打聋了,没有听到这身量魁梧异常的大汉说的话——“这狗贼,真敢勾结盗匪意欲害我陈家坞族人!几位,你们都听到了吧,这就是褚氏勾结午潮山贼盗的证据。”说话的是冉盛,他故意装作山贼闯进褚氏庄园,一试之下,发现褚氏果真与山贼勾结,而且近日就要洗劫陈家坞,冉盛岂能不怒火中烧,当胸一拳,打断褚文谦数根胸骨,然后丢在钱唐县贼捕掾的脚下,说道:“绑起来,把褚氏男丁尽数绑了。”那些庄客见本县的贼捕掾、兵曹史、廷掾都来了,一个个噤若寒蝉,哪敢反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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