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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总管眼神一动，凑上前去附耳轻声说：&ldo;丹吉措？醒了？&rdo;丹吉措的声音纤弱又安静：&ldo;我又没睡。这婆子太闹腾了，跳得人烦心。别让她再跳了。&rdo;&ldo;……你没事了？病好了？&rdo;&ldo;我没有病。&rdo;神婆的大神舞跳了一半，步点子都踩凌乱了，口中咪咪嘛嘛地唠叨：&ldo;呔！你个恶鬼，快放开他哇呀呀！你再不跑走，本神就收你进法钵，破你的千年道行！呔哇呀呀……&rdo;大总管与丹吉措俩人齐齐地转头，倒是很有默契，四只眼睛冷冰冰地望着神婆，不讲话。神婆被那四只神色莫测的眼睛给看毛了，只得挥舞着鼓槌瓮瓮地说：&ldo;恶鬼走啦，恶鬼走啦……嗯嗯嗯……嗯嗯嗯……&rdo;大总管已经听不下去了，他现在只急着与躺在炕上的这只柔柔弱弱的小山雀说话。男人连话都懒得与旁人讲，直接用凌厉的眼神指示他的管家：给钱，送客！神神道道的萨满神婆被请了出去，闲杂人等也都被大总管一并打发走。床头地上哩哩啦啦的一大滩鸡血，腥气熏得丹吉措皱了皱眉，别过脸去，阖上眼。木板床铺轻轻地一震，他感得到男人坐到了他枕边。大总管低沉和缓的声音：&ldo;小丹吉措……咋着，生气了？&rdo;丹吉措懒得搭理这人，另起话头，问道：&ldo;刚才那个神婆，又唱又跳得，做什么呢？&rdo;大总管自打回到这间院坝，一身戾气早已褪尽，稳稳当当地坐在炕上，背光的身形看起来就像泸沽湖面一座暗色的山影，缓缓接话道：&ldo;那是萨满神婆。我们摩梭人相信这世道上的万物，不论是泸沽湖畔的山山水水，花花草草，还是村寨里的猪马牛羊，都是有灵的。萨满们能通灵，能够去探访我们的&lso;祖先神&rso;，又能得到&lso;祖先神&rso;的指点，还可以给人医病。&rdo;&ldo;她那样跳来跳去得，也可以医病？不看医，不服药，如何医病？无异于巫蛊之术，愚昧……&rdo;&ldo;……你这话莫要与外人乱讲起。&rdo;其实阿巴旺吉自己也不信那个洒鸡血瞎喳呼的神婆。可是萨满跳神是永宁坝子里每年&ldo;跳神会&rdo;、&ldo;祭祖节&rdo;、&ldo;祭土地节&rdo;、&ldo;祭牧神节&rdo;等等一连串节日上的传统。这村寨里也没有正经的郎中，平日里乡亲们想要治病，都是请得萨满神婆，这是规矩。丹吉措垂下眼帘，看见自己身子盖着大总管床铺上的丝棉薄被，提花绸缎面的，与自己睡在杂役房里所用的事物相比，那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他心里突然难受起来，心头的小肉一片一片地撕碎，眼前忆起的就只有自己被倒吊在乱葬崖时，那一只冰冷凌厉的枪口。他缓缓坐起身来。脑袋仍然由于过度充血和压迫窒息而昏昏沉沉，四肢麻软无力，脖颈上最柔软的地方，生生地抽痛。他用手捂住锁骨之间的颈子。大总管拉住他的手：&ldo;我来看看……&rdo;锁骨上沿儿的白肉，被糙绳子勒出了一道红痕。嫩皮绽裂开来，露出浅浅的粉肉。伤疤这玩意儿若是落在别的污糟汉子身上，就是一道丑陋的爬虫；落在丹吉措身上，却一点儿也不丑，竟像是在颈子上开起一枝艳桃。阿巴旺吉怔怔地盯着那一枝绽桃，心里忽然就软了下来，轻声哼道：&ldo;伤着了？……嗯，今儿个这事，是老子欠你一回，往后，定然不亏待你……&rdo;丹吉措躲开大总管探向他脖颈的手指，慢慢地从棉被里爬出，低头从床铺下找鞋。男人伸手拉住他的腕子：&ldo;嗯……你若是不舒服，累着了，今晚就先歇我这里。&rdo;丹吉措一听这话，猛然抬头瞪着男人的眼，两颗细致的门牙紧咬住嘴唇。他的胸膛急促地喘气，每一次气喘都伴随着脖颈间一抽一抽地痛。他迅速从大总管掌心里抽出手腕，冷冷地回绝：&ldo;歇你这里？你拿我当什么了？！&rdo;俩人各自紧绷绷的脸就近在咫尺，四目一对，仿佛都知道对方心里在琢磨哪一摊子事儿，又都不肯服软屈就。大总管张了张嘴，想哄人拉不下这个脸，想骂人又觉得自己理亏。眼前这只很是爱惜羽毛的小山雀，平日里冷冷冰冰的就没一丝热乎气，想要从这小俊人儿的脸蛋子上掘出一朵笑容来，那真是百年都不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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