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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玉抬起头,一双眼清亮澄透:“这个人会是我吗?”玄襄的表情沉寂在一片花影中,看不真切,她听见他轻轻嗯了一声。她抬起手,手指落在他玄色衣袍的交领上:“别动。”玄襄配合地低下身,任她拉着,容玉借着暗淡的月光瞧见他颈后的那点殷红的印记,忽然对着他的肩咬了下去。玄襄被她的反应整得不知该如何应对,只觉得肩上剧痛,竟被咬出血来。他松开她,往后退了一步。容玉微笑道:“我先留个记号,以后你反悔,起码记号还在。”玄襄又好气又好笑:“你怎么还是小孩子脾气。”容玉达到意图,自然心绪变好,演戏的心情也跑了回来,虚点着自己的肩胛:“这里被无钺用剑刺穿了,以后也会留下印记。你也不算太吃亏。”她看着月落中天,知道时候不早:“我这便回去,殿下请留步。”她刚走出一步,玄襄忽然从背后抱住她。容玉偏过头,看着湖中倒影,湖水微泛波澜。这一刻大约是玄襄真正情绪流露的时刻:“我会好好待你。”容玉等了一日,等来了未央的拜帖。情理之外,却是意料之中。她想了想,招来服侍的侍女:“你会刺绣吗?”侍女垂着头,答道:“仙子想要什么花样的?”容玉提笔在纸上写下:金风欲引玉露,君若解语应识。她将纸往前一推,道:“就在素帕上绣上这句话,不用多精细,越快越好。”侍女也没多问,立刻着手绣了起来,她手法纯熟,几下便绣好了字样。容玉抽出镇纸下的玉笺纸,换了簪花小楷写道:焚香恭请玄襄殿下拨冗亲至灵犀殿一晤,容玉手字。她把素帕跟玉笺纸别在一起,交给侍女:“请你把这个交转给玄襄殿下。”侍女走后,她站起身来,熏香沐浴,换了新的衣衫,开始对镜梳妆。每一步,她都带着如同祭祀般的心情来做。当年封神台上的每一位上神都曾征战过,同天地,同异族,同时光,杀戮不断,然后用这杀戮铺上了封神台。现在就让她为自己执意要走的那条路,一路铺设祭品。她拿起眉笔,描眉画目,以朱丹就唇,她本就颜色如玉,如此梳妆之后,更是美貌不可言喻。有人来到她身后,通报道:“未央姑娘到。”容玉对着铜镜嘴角微弯,镜中人也同样笑意盈盈地看着她:“请未央姑娘。”她转身站起,身子轻盈地到门口迎接:“未央,你来了。”未央被她的模样震了一下,无端有些心烦意乱:“容玉,你今日真好看。”她握着自己的小手指,也说不明白如何会突然感到不安。容玉握住她的手臂,笑意盈盈:“因我看到你的帖子,觉得如此郑重才对得起你亲自来看我。”未央道:“我听闻你受了伤,来看看你。”容玉微微一笑,引她入室。她在锦墩上坐下,垂目道:“我伤势未愈,怕庭中风寒,只能请你屋里坐坐。”未央接过侍女递来的七尺琴,调了调音色:“正好,我无意中觅得琴谱,据说可治愈伤势。”容玉听她试音时,琴弦发出的金铁之色,不动声色:“如此我便洗耳恭听。”未央一双皓腕置于琴弦之上,凝力不发:“那么我献丑了。”话音刚落,便拨出了第一个音,如珠落玉盘。容玉调整了一下坐姿,手肘斜斜地撑在面前的矮几上,支着颐闭目养神。未央的琴技高超,如织出一场风月局。容玉听了一阵,闭目问:“未央,殿下很爱听你弹琴罢?”琴声忽然凝滞了一下,复又如流云如清溪。她听着这琴声婉转,渐入佳境,突然睁开眼来。只见未央正也凝目瞧着她,脸上掩饰不住的哀伤和内疚。可是她手上的动作却坚决,只听铮的一声,琴弦断裂,迎面一道华光直奔容玉的眉间。与此同时,外面响起了脚步声,玄襄撩起珠帘倾身而入,身后跟着无命。容玉用筷子夹起面前的那盘果子,放在眼前,那道华光没入果核之中,隐没不见。无命反应甚快,长剑一横,抵住未央的颈,几乎把她的脖子直接勒断。未央绝望地抓住断掉的琴弦,青葱般的指尖渗出鲜血来。她按住手腕上印刻的古文字,嘴里快速念了一段咒文,她身上开始有大片华光散开。果然是璇玑族最后的幸存下来的人。容玉坐着不动,未央最后一刻的表情,是有内疚的。未央她应该只是想寻找玄襄复仇,却苦无机会,而她恰好和玄襄同命,于是转而对付她,这的确是非常正确的策略。可怜未央生不逢时,碰上的对手是容玉。玄襄上前几步,扶住她瘫软的身体,表情有些动摇:“未央。”未央神智涣散,眼睛的神采开始消失,她吃力地看着玄襄:“殿下,我没有办法……必须为我的族人报仇……”她动了动眼珠,望向容玉:“我还能听见他们死前的诅咒之声……”无钺擅用药,他把他们最精卜算的璇玑一族变成了怪物。他们失去神智,互相残杀,而修为最高的长老们尚且保有了最后一份清明,亲手把曾经的家园的夷为平地。这一切,只是因为,他们算出了玄襄在这世间尚有同命之人。他们璇玑一族最擅卜算窥探天机,却因此,引来了杀身之祸。这么多的血,这么多残肢断臂,仿佛永远不会消失了。“可是,殿下,未央多么希望……能够留在你身边……如有来世……一定不会再生为仇敌……”玄襄抱住她,只是道:“好。”所有语言上的承诺,还有那些海誓山盟,都是多余,都是虚情假意。而这一个字却是重逾千斤。容玉虽然早已猜测到无论她如何表现却始终勾引不了玄襄的原因,而这个原因真的铺陈在她的面前,还是生出了几分无力感。她放下那枚果子,慢慢走上前:“殿下,请节哀。”未央是璇玑族的唯一幸存者的消息不胫而走。一些邪神纷纷上书要将她挫骨扬灰,永世无()法()轮回。玄襄都不置可否。容玉看侍女收拾在灵犀殿残局时,才发现她遣人送去的素帕遗落在地上。她将这素帕捡起,压在案头。她对这样的局面有些恼怒,跟有羁绊的人斗,总是不会有结果的,这毫无疑问是在拖延她的时间。而她的时间已经不多了。未央的遗体放置在她生前居住的瞻宁宫。因为不太熟悉那些隐秘的小路,她费了一些功夫才找对方向,可是还未走近,便看到一道人影先她一步进去。此人是谁?容玉施了法掩去她身上的仙气,躲在屋檐上往下看。玄襄抬手按在放置未央躯体的石棺上,隔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将石棺推开。无命不在他身边,想来是特意遣退了的。未央就在她面前神形俱散,她不可能会看错,玄襄就是有通天之术,也无法让她再活过来。只见他想抬手去抚摸未央的脸颊,只是还差几分的时候又堪堪停住。他直起身,拿过旁边的一只锦盒,打开。里面是玄色金色刺绣的衣裳,衣袖上的金龙只有单角,跟玄襄平日穿的不太一样。他将衣裳抖开,盖在未央的身上,低声道:“我本以为我千年之后元神衰败之日,就是你我同穴之时。看来,是我想的太好了。”他稍一运力,便将千斤重的石棺复原成原来的样子。容玉微微向下倾了倾身子,只见玄襄脸色憔悴,脸上万般风情都一下子消失了。她不由心道,他也只能做到这一步,除此之外,便是多一分的伤心都不会表现出来,男人有时候就是如此可笑——纵然他是邪神的君王,也没有什么不同的。玄襄大约是累了,将脸贴在石棺上,轻声唤道:“未央,未央。”这就是他能表现出来的最大限度的伤心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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