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丈夫的最后一句是直说到了福巧心坎里那长久的囫囵瞒苦,她感激的望向丈夫,想着云长立青胡渣战仗几年的人了,早已脱了青涩年间的书生白皙,那一颗软心,却还是常年里未变,虽和自己聚少离多,却还是能深知己心,不由得就心头生痴,眼神深长。云长见妻子一贯凝视自己,接了孩子过去,一笑道:“来,我抱。”又说:“我耍这小名堂欺瞒了堂弟,你会不会觉着不好?”
福巧忙撤眼摇头道:“不,不会啊。”
一摇头间,福巧觉得几年间孤身单过,如今家中这个拿得出主意的人总算是回来了身边真是踏实欢喜,心里头却又立马不争气的一溜酸楚,直就涌上红了眼眶子,靠着丈夫贴近了一步,才又觉得稍微好转些。
福巧带伤的模样却让云长想岔到别事,道:“怎么,又想起了娘家的事了?”
一句话倒真勾起了福巧另一层的哀恸,下颌轻挨云长肩头,叹一声低道:“明是大堂哥生忌,又是五七,我想看看凤衣去!”
淮阴城大战告捷,却也有同志赴义阵中,偏巧的章家长子福祥就是其中之一,云长福祥早已亲如兄弟的,对此事也是惋惜揪痛,眼见妻子垂下面目凄然,耳鬓轻慰道:“自是应该,我与你一同去。”
福巧产女不久,这一月间亲人连接骤去,一双眼睛纷连哭泣,在阳光之下肿红略疼。如今云长抱着三闺女走在前头,福巧便又后压在丈夫的暗影子里躲了灼烈的日头小脚步跟随着走,两只手指头轻悄捏着云长的小片后衣摆。这样小孩的动作让福巧觉得已为人母的自己有些可笑,可又觉得这样似曾相识躲藏的感觉,是再好不过。蓦然间就真想起了,半模糊的记忆里,小时候,自己也似是这般牵过自己爹爹的。
福巧的亲爹去世的早,福巧的记忆中只记得爹的大块头和大嗓门,记得他一说起话来,娘的话就被相比的轻微的几乎未闻般;爹爹大脚生风走得快,娘就只能跟在后头的影子里小脚步快跑着的挪移。
福巧记得,曾经,她还欢喜自己跟云长,不像爹爹与娘那般,是能够肩并肩手挽手齐步走的,如今一刻,却又恍然间了悟了另一层,原来,娘似是埋怨说起爹爹从前的男人霸道,唇角却总会流露出一丝笑容是有原由的,原来,理解可以有很多种,原来,追随一个人,也可以是一种幸福。
此时云长调过头来,福巧勉力一笑,倒掉下一颗泪来,云长道:“这一段家里出的事多,你好哭了。”
福巧抹一把,道:“有么?哪有!”
云长腾出一只手想拉住妻子,福巧的另一只手忙托住那小小婴儿,福巧道:“瞧你,还是我抱吧。”
云长歉道:“对孩子我再怎样也是没你仔细。”又说,“我只是想说,往后你莫再担心,我回来了不是?”
福巧笑一下,笑里又摒了一丝小委屈终散泄了的哭气,福巧一重点头道:“嗯。”
云长拉着福巧的手,笑说:“就这么一块抱着三姐回去吧!”
福巧道:“这该怎么走,连体螃蟹似的!叫人看见笑话!”
云长说:“你不晓得,我在队伍里,总是梦见咱就这么走,只不过梦里的那个是大姐,如今抱着的,已是老三了!”
福巧一松笑的,说:“可不是,咱们,都是三丫头的爹娘了!”
云长摇头,一副严郑模样,道:“同志,还不够!”
福巧一愕,即又一羞嗔跺脚的轻喊:“大日头底下没个正经的!”一震动间倒吵醒了襁褓中的乳儿,一阵小猫吼的童啼响彻,福巧莫可奈何道:“这丫头可娇,闹醒了一哭起来没完,没人能哄得住!”
云长怀中晃摇几下道:“这不不哭了嘛?”
福巧惊讶瞧着这最哭缠的小丫头竟真安详了,懵懂泛蓝的小眼睛微睁着,也不晓得是不是在看父亲,福巧道:“真是奇了,早晓得她服你,前几日就该叫你带着睡!”
云长对着女儿笑道:“晓得是爸爸对吧!”又说,“对了,爸爸还没有咱老小起个大名呢!”
福巧道:“那起个什么名呢?按着老大老二的玉字顺?”
云长思索片刻,说:“不,我想叫她,安淮。”
“安淮?”
“嗯,她生下来没几日,淮阴就解放了,咱们一家,往后都能安安定定过日子,这个丫头,正赶上了好日子。你觉得这个名字可好?”
福巧听了欢喜,道:“好啊!”又小指头逗一下女儿道:“咱三姐有大名啦!爸爸起的,安淮!多好听啊!”
六,凄风(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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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灰飒秋的孤夜,一勺雨飘。一颗水滴子啪的落下来,凤衣猛的抬起头,看那上空,又是一大颗,巧趴滴在她的额头中央,一股冷凉的下滑。
愣了一刻,凤衣虚抹一把,指尖一抹湿漉,捻一记,凤衣喃喃道:“漏雨了么?”,她立起来,腿脚似灌了铅的挪走,提了个盆,搁在那,只听得缓慢一串铛铛,一砸一下,久忍了的泪水般。
凤衣痴盯着静瞧,眼里却是流透了干,心里也是。火盆子边的大牛望着继母的发滞失神,走过来轻轻拽下她的手,凤衣转过头,对着继子眼里的光却颓散,还是一个意思重复着那只有自己才听得见的一句话:“屋顶子漏了啊……”
紧栓上门关了外间一切漆黑的小屋子,屋顶清雨悬坠,盆中纸火飘灼,湿的冷,裹的烫,分搅不清的感触。凤衣就处在这潮暖中央,遍体生寒微抖的手指,靠触着那火尖的舔烫,将几年间丈夫稍来的家书,一张张一封封的燃,一阵烟灰,满屋子的呛,从此,再看不见那一字一句留不得的疼。
燃透了,消失了,一闭眼,那一个个粗拙拙并不规整的墨字,却仍盘旋着就在眼前挂,凤衣一甩头,又是一阵天旋地转,慌张的大牛连忙去扶,凤衣紧拽着小孩子的胳膊撑,却仍是付托不住的坠重,一阵瘫软下沉的黑晕,便人事不知。
这一年大牛9岁,亲父才去,眼见得相依几年的继母也猝然摊倒,聋哑小儿塌了心般的嗷嗓慌叫,怪音凄凉,凤衣颤眼紧闭,却是怎被小儿挣摇也浑然不觉,死了一般。
凄风苦雨中大牛满滑了一跤爬起来不顾疼痛的即又直向祖奶奶家踏泥摒跑,幸是所搁不远的。而长孙才去,白发送黑发的阿藤这几日也是揪心夜夜难眠,耳听得大门哐哐砸响,熬着疲惫身子才披衣起身,已见得福巧娘萍子领了大牛进来,小孩子身头满湿的,手心里的一把泥血震着了阿藤的眼,接下来这从未开过口大重孙子一声手足无措的慌喊指叫更叫阿藤是一把疼惊,那是一声破了嗓的吼叫:“妈!”
只一个字的一句话,却在大牛一声声的嘶喊重复中让阿藤立生了恐怕不安,一旁的媳妇萍子忧道:“娘,是不是那大媳妇出事了啊?”
阿藤拳头捏拍了褥子道:“快!快去瞧瞧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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