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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8节（第1页）

&esp;&esp;在被亲爹断绝经济，一个人苦苦支撑的日子里，宝荪多少夜里不能睡去，不断想他为何到如此境地，为什么至亲之人，转眼间如此翻脸无情，有时候想得好像世界都要崩塌，有时想着干脆回去吧，只要回去服一个软，就不用过这忍饥受冻的日子。

&esp;&esp;可是宝荪每回想到娘，都会觉得悔恨无边，他是如此地痛恨自己，无法忍受向害死娘的人服软。

&esp;&esp;明明珍卿多次提醒过他，明明他曾经有机会救他娘，可他是个混混沌沌的大蠢货大傻子……

&esp;&esp;他是如此地厌恶自己，可他娘却那么爱他，因为爱他，忍受这么多年猪狗不如的日子。所以他打算不死了，哪怕还要过猪狗不如的日子，哪怕要趴在地上像狗一样活着，他也决定不死了，就当是为可怜的娘活着吧。

&esp;&esp;珍卿想到一句“虎毒不食子”，她原来觉得李家人再糟糕，总不至于对宝荪这根独苗不好。没想有人做爹做得这么绝，比杜教授这个爹还绝。

&esp;&esp;原来到头来，还亲娘的死给宝荪当头一棒，让他在一夜之间长大了。而宝荪醒悟得太晚了。

&esp;&esp;宝荪他娘是礼教的牺牲品，是个全然不晓得反抗的工具人，珍卿早就不对她抱希望。而宝荪也醒悟得太晚了，若宝荪是聪明通透的人，愿意冒险带他娘逃离苦海，珍卿会一早帮助他们母子，甚至村上的人也会有人愿帮忙。

&esp;&esp;可是宝荪他奶他爹他姑全是恶人，而宝荪又是点不醒的糊涂鬼，珍卿若贸然劝他们母子离家，在杜家庄那样的地方，罪名就可大可小了，搞不好弄个拐带人口的罪名，他们祖孙非惹得一身骚不可。

&esp;&esp;珍卿默然看向沉黑的夜，她承认她没法做个圣母，没法以自己的安全和前程作代价，无条件地帮助稀里糊涂的人，面对自己的冷漠她并不好受，可是如果再来一次的话，她大约还是这样的选择。

&esp;&esp;宝荪他娘已经没了，她今后尚可以好好帮助宝荪，让他成为有希望而能自食其力的人。

&esp;&esp;回到楚州路杜宅之后，给宝荪暂住的房间已收拾好，就是去年杨家二表伯住的那间。珍卿叫老铜钮教他用房里的东西，帮他洗澡并检查他身上有没有伤。

&esp;&esp;三哥跟珍卿在阁楼上说话，三哥问她宝荪从前的性格，珍卿靠着他肩膀闭目养神，有气无力地讲起从前。

&esp;&esp;小时候，她在杜家庄有三个小伙伴。血缘最近的是族长家的玉荪，然后是同族的玉理，还有个傻乎乎的李宝荪。珍卿跟玉琮关系最要好，不但因玉琮待她尤其好，还因他们见识更接近，脾气也相投，交谈玩耍都比较合拍。跟玉理和宝荪稍微远一些。

&esp;&esp;宝荪小时候是个无忧无虑的小傻瓜，珍卿其实忌讳跟太傻的人玩。所以对宝荪是若即若离的，只不过他一直没有省觉。

&esp;&esp;陆三哥本来担心，小妹给自己找了一份重担，这样一听反而放下心来。一个养尊处优的地主家少爷，过度宠爱使他心智发育缓慢，不免会稀里糊涂地度日，但他明白残酷的生活处境后，能够决绝地离开旧家庭，说明他精神上已开始独立，这样反倒让人容易帮他的忙。

&esp;&esp;陆三哥问珍卿打算怎么办，珍卿说明天会跟宝荪谈一谈。然后珍卿搂着三哥脖子，问他：“亚新旅馆的老板和老板娘，三哥，能不能给他们小小的教训。”三哥摸着她的头发，满不在乎地说：“这个容易，请蒋探长给下面递个话，他们就能哑子吃黄连。”

&esp;&esp;若非碰巧她已经回城，而袁妈及时告诉了她，珍卿心有余悸地想，这么冰冷的寒夜，宝荪无论把自己浸在水里，还是顶着一身湿衣坐在室外，到明天他还能有呼吸吗？珍卿在心里叹着万幸。

&esp;&esp;而且以后来自睢县的人，要不要接待留住他，她和杜太爷若都不在，应该由袁妈和老铜钮拍板，不了解情况的胖妈，根本不能叫她有资格拿主意。胖妈还在谢公馆没回来，等她回来必须耳提面命一顿。

&esp;&esp;陆si姐离家去国

&esp;&esp;宝荪说想学师范专门，珍卿略感疑惑地看他，宝荪恍恍惚惚的，直到车子抵达众仁医院，宝荪才告诉珍卿：“我娘略识一点字，她是我外祖抱着读《女儿经》《列女传》长大的，好端端的一个人，自己把自己装进牢笼，我想，我想要是有机会，教妮儿学……学点好的……”

&esp;&esp;珍卿已经听明白了，说：“十年树木，百年树人，学师范专门是积德造福的事，政府也在鼓励学师范，而且学费也可望全免，宝荪，我帮你联系学校，你这几天养养身体，马上要准备入学了。”

&esp;&esp;宝荪闷不吭声地点点头，他心里很怕给人找麻烦，但又怕不请人帮忙大家都麻烦。

&esp;&esp;医院的检查结果出来，说宝荪除营养不良和一点冻伤、擦伤，并没有别的大毛病，叫他一日三餐吃饱吃好些就行，开的也是珍卿从前吃过的营养素。

&esp;&esp;宝荪听见营养素的价钱，捏着他的手指头，紧张地又抠又掐的，张了几番嘴不知该怎么说。人家医生说得也明白，长身体的时候落下毛病，以后麻烦事多着呢，所以，他也许该接受这份好意，养好身体别再给珍卿添麻烦。可是，好像也难以让自己心安理得。

&esp;&esp;对于该不该拒绝这份好意，他心里在做着激烈的争斗。

&esp;&esp;珍卿拉着他坐到车上说：

&esp;&esp;“你别胡思乱想嘞，人在世上立足的根基，头一件是要有一副健康的身板儿，不然其他事只好免谈，荪，把身体养好再讲其他事。”

&esp;&esp;宝荪低低地“嗯”了一声。

&esp;&esp;珍卿看着他枯细的手指，跟小时长长的肉指头完全两样，暗暗又感到一阵难过，她拍拍他的手背说：

&esp;&esp;“小时候你姑给你糕吃，你那么贪吃的人，还想到给我留一点，荪，你现在对我的心情，是我当初对你的心情，你就当是礼尚往来，以后你飞黄腾达了，对我好一点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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