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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出来太长时间了,再不回去,只怕皇太后要叫人出来寻太子妃了。
好在坐阿哥福晋这边就有这个好处,皇太后和四妃们?鞭长莫及,管不上小年?轻的来去。长桌都快走空了,几个嫔拉着四福晋上梢间玩骰子,大福晋倚在惠妃后面说悄悄话,只有三福晋还坐在案,扒拉着两个新上来的糖烧大肘子,分给他一个,“你今晚都没?吃什么,快补补。”
胤礽没?搭话,但好心地?接受了三福晋的馈赠,肘子太甜腻,他一面拿筷子挑精瘦的肉丝吃,一面在心里想着:揆叙的盘算目前还看不真切,若是把此事告诉石小诗,万一她顾念那点?少年?情谊,指不定要跟他闹脾气。
可瞒着她当真可以吗?思绪不知怎地?就飘到了明珠请他帮忙的那天,石小诗那么坦诚,该说的不该说的,如今看来竟毫无保留,他还真么刻意隐瞒,岂不是辜负了夫妻间这份难得的信任?
狠狠按下筷子,胤礽决定了,得把今夜与纳兰揆叙的一番交谈原原本本说给她听。
——
云翳深深,大雨将至。
据说深秋时节的雨比雪还要冷。雪或许是干的,尽管触之如冰,但只要人穿得厚,它就没?法穿透衣服的屏障,但冻雨便不同了,尤其是在京城,连这雨下得都比别处声势更大,比别处更能刺骨。
魏珠抹了把脸上的雨水,从?马厩的棚子里抬起?头?来。
时已近午,但天色很不明朗,这是万岁爷大阅的日子,营地?建在南苑,他提前了十天,就跟着上驷院的主事过来了,主事负责给万岁爷乘骑的虞马清理喂粮,而?他被分派了照料内马的职责。
所谓内马,就是十来匹御用之马。这些马虽然不如那匹虞马骁勇又金贵,但也都经过千挑万选,个个十足的神气,当随行大阅的皇子大臣们?要陪同阅阵时,便会从?中选用一匹,因此主事千叮咛万嘱咐,照顾好棚子里的内马,千万不能出任何纰漏。
但魏珠不担心,他和他哥雅头?在京畿一带流浪时,便各学了维生的手艺。
他跟着村门口从?喀尔喀蒙古来的孛尔只斤师傅学了手驯马伺候马的好本事。而?雅头?则很会侍弄那些价值千金却从?不舍得喝的茶叶,即使用鼻子嗅一嗅,也能分清是龙井还是瓜片,是明前还是雨后。
后来,也算是造化?弄人,一场大火叫他兄弟两穷得快没?饭吃了,雅头?揣上最后一包六安瓜片,心一横就去净身场子找了小刀洪,好在他命大,安安稳稳活了下来,还凭着这项本事进了大内,坐了延禧宫茶房的头?把交椅。
前几年?雅头?还常找机会跑出来,将御制的糕点?用油纸包好,藏在怀里,偷偷带给他吃,那时他便将摊子上的玉米饽饽推走,支着下巴一边吃,一边听哥哥说那些皇室秘辛,末了还天真地?眨巴着眼睛问:“哥子,那宫里有这么多好吃的好玩的,什么时候让我跟着您去宫里当太监吧!”
雅头?会霎时变了脸色,骂他:“小兔崽子,好好的男人不做,要去当我们?这种?不人不鬼的东西?,哥子吃了这么多苦头?,还不是为了让你在宫外自由自在地?活着,娶个寻常媳妇,过点?寻常生活,给我们?家?留个后啊!”
可后来有一天,哥子忽然就心事重重地?出宫来,说他离开延禧宫,上毓庆宫当差去了。
“毓庆宫,那可是太子爷的东宫呀,跟着未来的万岁爷,哥子这是高升啦!”魏珠眉开眼笑,觉得这可比在延禧宫当差好多了,女人多的地?方?,难免腻腻歪歪斗争不断,他上回听村门口的车大姨和包二媳妇说太监宫女对食,那时他就害怕了,万一自己哥子也在那延禧宫里搞对食该怎么办。
雅头?却一脸阴霾地?摸着他额头?,“我在宫里干的那些事,你若知道,只怕会吓个半死……”他不着痕迹地?将话头?转过去,“东宫事务繁多,太子阴晴不定,差事比从?前要难干许多。”
魏珠说没?事儿,“您靠的是在沏茶上的手艺,和主子性情不相?干。”
雅头?笑笑没?说话,是啊,他靠手艺生存,只不过这手艺早就换了一门,如今他再也嗅不出满室的芬芳茶香了,他只是惠妃娘娘手中的一只狗,一只手中沾满鲜血、指哪打哪儿、会咬人的疯狗。
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呢?雅头?自己也说不清,大概是心仪的宫女选择跟老太监对食的时候,大概是被大阿哥当垫脚石踩在脚下的时候,大概是头?一回办好了惠妃的差事,惠妃从?炕上下来,身段婀娜地?蹲在他跟前,拉起?他粗糙而?沾上了血迹的手,将一粒金豆子放进手心那一小片干净地?儿的时候。
对弟弟魏珠,他是有些愧疚的,虽然魏珠的存在并不能瞒过内务府的那些人,以至于面前这个天真可爱的少年?的性命,也成了要挟他继续效力的把柄。但老话儿说,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从?踏上这条路开始,他就知道回不了头?了,或许那个最朴素的愿望——给魏珠寻一个圆脸媳妇,生个大胖小子,早就成了梦里的奢望。
“这些,你拿着。”最后一次见到雅头?的时候,他明显感觉哥子变了一个人似的,生硬地?将几封书信和一小把金豆子塞进魏珠手心,“离远点?,去喀尔喀蒙古吧,那里骑马的人多,你的本事也有用武之地?。”
“我不认字呀,再说您不出来了么?”魏珠翻了翻手中几张薄纸,又去看哥子沉默而?丑陋的面孔,放下手中事物,将饼摊上的玉米饽饽往他怀里塞,“我做了馅儿,这是白糖芝麻的,金贵呢,您尝尝能不能跟宫里比。”
雅头?长长叹了口气,只留给他一个弯腰驼背的背影。人回紫禁城去了,可他却再也没?等来任何消息。
他没?听他哥的话,在炕上扭转了几夜,就收拾包裹上了紫禁城。
西?华门外的侍从?都是阴狠的主儿,他花了一半金豆子,辗转又辗转,终于问到了那些跟雅头?一同在小刀洪那儿挨了刀子、再一同进宫当差的太监,却个个都摇头?说不知道。总之宫里失踪个奴才,着实不算稀罕事,若是犯了事惹得主子不高兴罚去做苦役,身底子差一点?的,很快就会一命呜呼,被裹上草席送往乱葬岗了。
魏珠不信这个邪,但时间久了,有些事不得不信。不是没?去乱葬岗找过,那里有许多无人认领的尸首,脸都烂了,身子也臭了,被虫子吃得七七八八,可他全都细细辨认过一遍,没?有他哥,都不是他哥。
幼年?丧父,后来丧母,最后丧兄,天地?间孑然一身,媳妇和胖小子也不过是痴人说梦。他收好了剩下的金豆子,只留出一粒,然后拈着那一粒,敲响了小刀洪家?的门。
他和他哥很相?似,都是过了少年?岁月才净身进宫,自然不如那些打小就进去的路途顺当。好在他有手艺有本事,做得了膳房白案,也干得了喂马养马。
第一选择当然是去毓庆宫膳房,可内务府管领处的大公公却嘲他,“太子妃娘娘对吃食要求高着呢,就你那做玉米饽饽的一点?本事,也妄想这种?好差事?”说罢墨笔在本上一勾,朝外头?一指,“你到上驷院去吧,虽然没?什么在主子跟前出力的机会,但那处自由又闲散,我看啊,很适合你这爷们?似的脾性,”
魏珠觉得“爷们?”两个字很刺耳,可这是他好不容易走进的地?方?,日子还长,不是一时逞口舌之快的时候。往上驷院走,这皇宫是他曾经向往过的皇宫,人人穿着簇新的衣裳,吃着洁净的食物,可他们?还被看作是人吗?各自说得没?错,他们?只是不人不鬼的东西?,过着不人不鬼的生活。
雨声很暴烈地?砸下,伴着数十辆马车轰隆隆的滚轮声。思绪被拉回,他四处张望,马厩里的气氛一下凝重起?来,连马儿都忍不住跟着嘶鸣。
主事一脸慌张地?拍着他道:“魏珠啊,这是你头?一回办大差事,又逢上大雨,天将降大任于斯人!我上前头?磕头?去,这些内马就交给你了,那匹兔褐色叫乌敏达的性情最暴烈,明相?先前派人说过,该怎么办,你知道了吗?”
他淡然说一声知道了,走到乌敏达旁,伸手摸了摸它辽阔的背脊。
暴躁的马都很聪慧,乌敏达将蹄子在泥地?上磕巴两下,圆而?黑的眼转过来,朝他轻轻眨巴,似乎在说:“放心吧,交给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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