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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芸坐在飞机上,耳边不断回响着哥哥在电话里说的每句话、每个字。从燕京去往省城的旅途好似一场梦游,昔日与母亲相处的每个细节,如同电影片段,在她脑中一帧帧回放。
“术后5年存活率高达80%。”她清晰地记得医生当时是这么说的,可是为什么不到一年就出现了多处转移?
母亲从没向谁说起过身体不舒服,春节时还好好的,才过去三个月时间,怎么就......冯芸难以接受这个事实。
原以为再次与母亲相见将是几年后的事,那时的她会像齐乐一样脱胎换骨,可以坦然面对母亲,与她和解。
然而,上天却开了一个残忍的玩笑,将她的计划全盘打乱。她尚未来得及修复好创伤,就要匆匆面对母亲的逝亡——一切都没准备好。
冯芸推开房门,看到奄奄一息的母亲半躺在病**。所剩无几的头发已经全白,本就消瘦的脸庞只剩皮包骨,空洞的眼神全然失去了往日的犀利。
“是你吗,冯芸,我听到你的脚步声了。”母亲的声音气若游丝,仿佛是另一个人发出来的。
冯芸缓缓走到病榻前。躺在**的躯体已形销骨立,看上去那么陌生。她又走到床尾,核实卡片上的姓名——李淑兰,女,62岁......
看见母亲的名字准确无误地印在卡片上,她觉得喉咙发酸。
“妈,是我。”她哽咽道,“你......感觉好点了吗?”
“快要死的人了,能好到哪里去?哎——”母亲的叹息悠长且沉重。
冯芸明知母亲时日不多,可是听到她亲口说出“死”,还是感觉心脏被狠狠剜了一刀。母亲总能揪住她的心,踩中她的痛,有意或无意地牵动她最敏感脆弱的那根神经。
“不要这样说......我托人在国外买了最新的靶向药,很快能寄到。你再多坚持一段时间。”冯芸安慰着母亲,也安慰着自己。
“莫要白费力气。我晓得,他们喊你回来就表示我活不了几天了。”她像是在议论别人的生死一样,那么轻松,那么坦然。
她微微抬起枯瘦的手臂,朝着印象中凳子的方向挑起食指,示意冯芸坐下来说话。然而她看不见,女儿正背对着她,肩头一耸一耸,努力地克制着眼泪。
直到想起母亲已经失明了,冯芸才转过身。在眼眶徘徊良久的泪水,悄无声息地流淌下来。
“妈,哪有人这样咒自己?一切听医生的,你只管配合治疗,我和哥哥......”
“没有用的!你莫再拉着鹏程花冤枉钱,他赚点钱不容易。我说过不想再治了,你为什么多管闲事?咳咳......”母亲为了打断她的话,几乎使出了全身的力气,“你,你回来做啥子,让我死个干脆行不行?”
“不要再说那个字了!”冯芸哀求道。
“你哭了?我能听出来。你一哭就流鼻涕,说话的声音都变了。”
“我没哭。”冯芸用袖口擦掉眼泪,站起身来,“你嘴唇好干,我去给你找倒点水。”
她焦躁地四处寻找母亲的水杯,不慎碰倒了花瓶,又打翻了果篮。
“咚、咚、咚......”,苹果、橙子、火龙果......接连坠落,满地逃窜。
“用纸杯吧,在饮水机下面的柜子里。”
“好。”
冯芸走到饮水机前蹲下身去,却怎么也打不开柜门。
“从左边开门,不是右边。”失明的母亲对她的一举一动了如指掌。
她用力拉开柜门,零散的纸杯“哗”地倾泻而出。
满屋狼藉成为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冯芸的倔强,她放弃抵抗,失声痛哭。
“哭丧还早呢,留点儿眼泪。”
母亲接连不断的言语刺激,终于让冯芸忍无可忍:“哭丧、哭丧,我又不是儿子,哪配给你哭丧?你一定要这样说话吗?你也会故意去伤鹏程的心吗?你......你为什么从来不在乎我的感受?”
“呵呵,你恨我?”
“我可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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