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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操之朗声一笑,问:“英台兄也在场吗,我怎么没看到你?”祝英台不答,指着靠岸的渡船道:“请上船吧。”陈操之退后半步,向祝英台深深一揖,情真意切道:“与英台兄交往两月余,相互辩难、切磋经义,往往小叩则发大鸣、实归不负虚往,良朋嘉惠,无以言谢,更蒙远来相送,中心感慰,今日一别,更不知相见何期!”说罢,走到岸边石阶台,又回身向祝英台一揖,道声:“拜别英台兄,珍重!”祝英台不还礼也不说话,站在那一动不动,只是唇边慢慢勾起一丝笑意,见陈操之上了船,来德和冉盛小心翼翼牵着鲁西牛准备把牛车拖上渡船,才走过去说道:“且慢,牛车等下一趟再过江。”朝后面招招手,一个婢女抱着一个长条形布囊走了过来,与祝英台一起上了船。陈操之讶然道:“英台兄,你要过江?”祝英台道:“说了要送子重兄一程,如何能在渡口就别去。”指着婢女抱着的大大的长条形布囊问:“子重兄猜看这是什么?”陈操之看了看,说道:“七弦琴?”祝英台微笑道:“是也。”便命船家行船,莫要行得太快,他付双倍摆渡钱。渡船离岸,船上人不觉得船动,但岸远了,船舷外的江水汩汩有声、一刻不息地奔流着——陈操之道:“与英台兄相交数月,从未听到英台兄操琴,英台兄可谓良贾深藏若虚者也。”祝英台道:“我每日都弹琴,只是子重兄无缘听到罢了。”又补充了一句:“我也不愿意弹给别人听。”陈操之便不再说话,静静地看着祝英台跪坐在舱中苇席上,解开布囊系带,取出一具桐木古琴,形如蕉叶,琴身线条优美,涂生漆,架弦的硬木不用钉榫,而以鹿角霜衔接,琴尾浅槽两侧镶以名贵青玉——祝英台调好弦,由跪坐改为趺坐,七弦琴搁在膝上,抬眼看着陈操之,微微一笑,俯首低眉,左手按弦,右手弹弦,“铮”的一声悠悠颤音,顿觉松风古韵扑面而来。祝英台弹奏的便是嵇康的琴曲《长清》,这首曲子陈操之很熟悉,他曾把《长清》、《短清》这两支琴曲改编成洞箫曲,但现在听祝英台用七弦琴铮铮淙淙地奏来,别有另一番意会,七弦琴音色深沉,琴音清透不散、韵味悠长,前音犹袅,后音继至,仿佛流水疾徐相继。陈操之悠然陶醉,扶着船舷的手指不自禁地伸缩按捺起来,仿佛柯亭笛在手,应和着琴曲的节奏。一曲既罢,祝英台看着陈操之修长跳动的手指,笑问:“子重兄是否也笛意大发,很想吹奏?”陈操之道:“柯亭笛在岸上——英台兄要听我吹笛?”祝英台道:“不急。”陈操之心道:“不急?今日一别,只怕不会再有闻笛的机会了吧。”笑道:“相传古高贤有无弦琴,意兴来时,就在无弦琴上虚弹一番,兴尽则罢,我方才也算是虚吹了一曲,英台兄想必也已意会?”祝英台笑道:“无弦琴?那应该是琴技低劣要藏拙吧,好比服了五石散,玄想得自以为妙不可言,其实只是默坐而已。”祝英台言谈总是这般锐利,陈操之望着祝英台的笑容,心里暗道一声惭愧,没想到祝英台还有两个梨涡笑靥!以前祝英台从没有在他面前这般不加掩饰地笑过,无非是嘴角微动、浅笑而已,而且粉又搽得厚,相处这么久,他还真没发觉祝英台的这两个梨涡,虽说男子有梨涡酒靥的也不稀奇,只是看着还是有点怪——只不过这祝英台应该不是男子。渡船到岸,陈操之先上岸,又朝祝英台作揖道:“英台兄,随船回去吧,日后若有暇,请与令弟英亭一道来钱唐陈家坞,我必扫榻相迎。”这是客套话,话说出口才觉得稍微有些不妥。祝英亭却未留意,带着那抱琴的小婢也下了船,说道:“水路送君一程,陆路再送一程,反正都送出百里外了,干脆送个痛快。”陈操之无语,心道:“这话稀奇,送别还有送个痛快之说。”感其厚意,也未再婉拒。祝英台道:“渡船还要好一会才过来,子重兄先上路吧,我陪你慢慢走一程。”陈操之道:“那等下还得我送你回渡口。”祝英台笑道:“正是——你不愿意?”陈操之道:“英台兄追出百里来送我,我送你回渡口又算得什么。”便与祝英台并肩而行,一个惊人的念头突然跃出脑海,清晰无比:“这很像梁祝十八相送啊,那我岂不是成了梁山伯了!”迟钝陈操之对东晋梁祝传说不甚了了,但越剧《梁祝》他却是看过的,十八里相送时祝英台不断用各种比喻暗示自己是个女子,但梁山伯就是不明白,木讷迟钝真让人替他着急——但眼前这个敷粉薰香的祝英台显得与戏曲中的祝英台大相径庭,此祝英台非彼祝英台,而他陈操之也不是梁山伯,因为他即便知道这个祝英台是女子,也不会想着要娶,他心里只有陆葳蕤,相较而言,他与陆葳蕤相恋倒很像是梁祝,陆葳蕤是门阀娇女,他是寒门庶人,若按世俗常理是绝无可能在一起的,只能以悲剧收场——陈操之心道:“我绝不是梁山伯,我一定要娶到祝英台,错,一定要娶到陆葳蕤,虽然很难,但并非没有希望。”一边的祝英台奇怪地问:“子重兄在想什么,这般皱眉瞪眼的?”陈操之道:“没什么,还在回味英台兄的琴声,好比花香,犹有余芳。”祝英台一笑,梨涡再现,说道:“哪里像你,郗嘉宾都走得没影了,才想到吹笛相送。”说罢,迈步先行。陈操之心道:“祝英台这般殷殷相送,莫非是对我生了情意?又或许仅仅只是惺惺相惜的友情?”陈操之不愿多想,想也无益,小心应对,莫让祝英台产生误会便是了。二人一婢缓缓向前行,祝英台谈锋甚健,说些前朝典故、音乐书画,这让陈操之比较放心,就怕祝英台并指着公鹅母鹅来暗示一些什么,不过以祝英台之才,也不会用这般俗不可耐的比喻。陈操之心想自己是多心了,祝英台与他是琴棋书画之交,祝英台言谈精妙,辩析义理丝丝入扣,陈操之也就渐渐的忘了谁是梁山伯,与祝英台或辩难、或清谈,谈兴愈浓,不知不觉走出了六、七里路,直到身后传来牛车碾路声才醒悟,回头看,不是来德的牛车,却是祝氏健仆驾车赶来,不禁愕然。那祝氏健仆说道:“陈郎君,来德与冉盛还在后面。”祝英台道:“子重兄,我二人继续边走边谈,等后面两辆牛车过来。”看来祝英台非得送足十八里的了,陈操之也不多说什么,依旧与祝英台边走边谈,没过多久,祝氏的另一辆牛车和来德、冉盛驾的牛车先后赶上来了。陈操之也不乘车,继续步行,走得比先前快了许多,毕竟这是赶路,不是散步,嘴里依旧引经据典与祝英台辩难。祝英台喜欢辩难更甚于围棋,辩难起来滔滔不绝,也跟着陈操之越走越快,四月下旬的天气,红日高照,颇为炎热,祝英台又哪里有陈操之的脚力,那是每日绕湖竟逐练出来的,跟着快步走了不一会就气喘起来,额角的汗冲得脸上的粉一道一道,敷粉就怕出汗啊。祝英台察觉自己出汗不雅,停下脚步道:“子重兄,我先到车上歇歇。”便上了牛车。陈操之也上牛车坐着,三辆牛车在炎阳下赶路,中午时在路边一家酒店用餐,歇了一会,又继续上路,祝英台也没敢与陈操之负曝清谈,依旧坐在车里,偶尔与陈操之说一句《焦氏易林》里的卦变之辞。这日黄昏,陈操之与祝英台一行来到小镇广埭,那两个祝氏健仆很能干,又会驾车,又能交际,找了一家洁净的小客栈,客栈里本来有两个客人,祝氏健仆付了他们双倍房钱,请他们让出,就把这家小客栈包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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