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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着一道半掩的房门，小鹿在堂屋问道：&ldo;要不要给你找点儿药？&rdo;卧室内传出了程世腾的回答：&ldo;全身都是伤，有药也没法用，难道涂一身？&rdo;然后双方沉默了良久，直到张春生走了进来。张春生拎着一只大食盒，里面是新鲜出炉的好月饼。小鹿拿了一块，咬了一口，随即背对着卧室房门问道：&ldo;有月饼，吃不吃？&rdo;卧室里响起了踢踢踏踏的脚步声音，可见程世腾是没正经穿鞋，一路乃是趿拉着鞋走。走到小鹿对面坐了下来，他见张春生转身走了，便也伸手拿了一块月饼。小鹿一边吃，一边扭头看了他，见他的吃相十分斯文秀气，因为月饼馅子不很合乎他的要求，以至于他每咬一小口，都要提前剔半天的青红丝，不爱吃的东西，他是一口都不吃。意识到了小鹿的目光，程世腾抬起头，含着月饼对他抿嘴一笑。小鹿凝视着他，见他笑得双眼微眯，眼下已经有了淡淡的细纹，完全不是个毛头小子的模样了。小鹿忽然有些感慨，发现&ldo;变&rdo;这种事情，人也做不得主。日月星辰都要流转都要变，何况是人？程世腾在小鹿这里住到了中秋节。二十八九岁的男子，自然和&ldo;老&rdo;这个字还有着十万八千里的距离，但小鹿印象中的程世腾，一直还是十年前的形象，所以望着程世腾谈笑时眼角显出的淡淡纹路，他越是细端详，越感觉程世腾有点变模样，起码不是印象中那个说翻脸就翻脸的狗脾气大哥了。中秋节的晚餐，自然是比平时丰盛了些许，然而张春生依然不允许小鹿喝酒。小鹿知道他对自己有着保护的心，所以当着他的面，全听他的。等张春生走了，他才就着程世腾的手，接连着喝了几小口。那几小口酒并没有让他醉，及至吃饱喝足了，他也只是微醺。走到门外仰起头，他看了看夜空中的大月亮，看过之后只感觉今晚的月亮傻大傻大的，反倒不如平时美，并且风凉，吹得让人不能久站。程世腾走到他身边，低头给自己点了一根香烟。双方终于可以心平气和的对话了，并且是真正的对话，话里没有刺。在淡淡的烟雾之中，小鹿说道：&ldo;我看你这一年有点儿见老，你老了，大概和你爸爸会是一个模样。&rdo;程世腾笑了：&ldo;那不挺好？是个体体面面的摩登老爷子。&rdo;然后抬手揽住小鹿的肩膀，他深深的吸了一口烟：&ldo;我老了，你也得老，你老了会是什么样儿？&rdo;小鹿抬手摸了摸下巴：&ldo;老太监。&rdo;程世腾心中疼了一下，随即强笑道：&ldo;不能。&rdo;小鹿放下了手，低声说道：&ldo;我在日本，有闲的时候，专门研究过这个问题，并不是胡说八道。&rdo;程世腾对着前方呼出了两道笔直烟雾：&ldo;等你老了，不带兵不打仗了，我陪着你过吧！反正我没儿没女的，一个老光棍儿‐‐&rdo;小鹿不以为然的一摇头：&ldo;你怎么会没儿没女？&rdo;程世腾用力搂了搂他：&ldo;我自己的事情，我自己清楚。要是能有儿女，我早有了。&rdo;小鹿扭头望向了他：&ldo;你很健康。&rdo;程世腾转过脸迎了他的目光：&ldo;对，我很健康，但是我随爸爸，并且比他更甚。明白我的意思了吗？&rdo;小鹿迟疑着一点头。程世腾转向前方，自嘲似的笑了：&ldo;我对女人一点儿都不‐‐据说像我这种程度的，也是少有。&rdo;小鹿不言语了，因为感觉顺着程世腾的话题再说下去，很可能会直接谈到两人的养老问题，谈来谈去，又成了一家人，总之自己不是他的对手，他怎么说都有理。一夜过后，程世腾启程回了天津。这一趟来得很好，他想，虽然挨了一顿鞭子，但也只是一顿而已，况且看小鹿的意思，将来想必是不会再对自己轻易动武。和小鹿在一起，他会感觉自己是又有了家庭‐‐家庭这个东西，自然是有的好一点，有的坏一点，可无论好坏，总强过他一个人在空旷的大公馆里孤独踱步。程世腾一走，小鹿也恢复了他的生活秩序，李国明也闻讯又回了来。偷眼观察着小鹿的神情举止，他很快松了一口气‐‐小鹿此刻瞧着心平气和的，眉宇之间几乎有几分恬淡颜色，这样的小鹿不会往死里揉搓他，在床上伺候这样的小鹿，就只有好。他最怕看见小鹿面红耳赤双眼放光，因为那样的小鹿十分狂暴难缠，非得把他折磨成哭爹喊娘才罢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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