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襄阳城。
襄阳雄踞汉水之畔,南拊江汉平原,北控中原要道,素有“天下腰膂”之称,自春秋楚国之北津戍始,历经千年烽火洗礼。
城墙巍峨,垛堞如齿,汉水如带,绕城而过,舟楫穿梭,橹声欸乃。
城头飘扬的是一面玄色为底,上绣星辰环绕利剑图案的崭新旗帜。城门守卫精神抖擞、甲胄鲜明,严格却不苛刻地检查着入城人流维持着秩序,使得这座兵家必争之地,竟有了几分路不拾遗的迹象。
城内街道宽阔,以青石板铺就,虽已是寒冬,却打扫得干干净净,不见积雪冰凌。两侧商铺鳞次栉比,幡旗招展,酒肆茶楼里人声鼎沸,贩夫走卒吆喝叫卖,往来行人脸上大多带着一种乱世中罕见的安宁与满足。
自天道盟接手后开始大力整顿吏治,减轻赋税,鼓励商贸,兴修水利,短短时间便让这座饱经战火摧残的重镇,焕发出了远超从前的活力。
今日襄阳城的氛围与往日那份井然有序下的祥和又有所不同。一种混合着好奇、忿恨的情绪如同无形的暗流在涌动,几乎所有的人流,都在向着同一个方向汇聚——城中心广场。
广场位于襄阳城正中心,原本是天道盟发布告示、举行庆典的场所,极为开阔,足以容纳数万人。
此刻,广场的格局已然大变。最引人注目的,便是广场正中央,那座临时搭建起来,却异常坚固、高达丈余的行刑台。
行刑台以巨大的原木为基,厚重的木板铺面,四周皆以碗口粗的圆木围成栅栏,留出一个面向南方的出口。整个台子被漆成了暗红色,仿佛是以鲜血浸染,在冬日阳光下,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气息。
台子四周五步一岗,十步一哨,林立着身披玄甲、手持长戟或强弩的天道盟士兵。这些士兵与城门守卫气质迥异,眼神冰冷如铁,面容肃穆,周身散发着久经沙场的煞气,如同铜浇铁铸的雕像般岿然不动,将行刑台与外围的百姓彻底隔绝开来。手中的兵刃在阳光下闪烁着寒光,无声地警告着任何可能出现的异动。更有数十名身着紧身黑衣、腰佩狭长弯刀的执法队员在穿插巡视,目光如鹰隼,扫视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戒备之森严,堪称水泄不通。
而在那高高的的行刑台正中,跪伏着一道身影。
那便是曾经权倾草原,令无数中原边将闻风丧胆的突厥国师——“魔帅”赵德言!
此刻的他哪里还有半分往日的威风?穿着一身肮脏破烂的灰色囚服,上面沾满了污渍与暗褐色的血痕。头发如同枯草般披散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露出的部分皮肤呈现出一种病态的蜡黄与灰败。
他跪在那里,身形佝偻,双手被反剪在身后,以儿臂粗细的玄铁锁链紧紧捆缚。双脚同样被沉重的铁镣锁住,铁镣另一端连接在深深打入台面的铁环之上,让他连移动分毫都做不到。一根粗大的、满是倒刺的金属弯钩,从他两侧的肩胛骨下穿过,将他整个人以一种极其痛苦的姿势吊跪在原地。鲜血早已凝固,在囚服上留下大片大片的暗红。
赵德言低垂着头,让人看不清表情,只有偶尔因为剧痛而引起的细微颤抖证明他还活着。那双幽绿如狼的眸子隐藏在散乱的发丝后,只剩下一片死寂。
行刑台周围,早已被从襄阳城乃至附近乡镇赶来的百姓围得水泄不通,人头攒动,摩肩接踵,怕不有数万之众。男女老少,士农工商,各色人等皆有。他们伸长了脖子,踮起了脚尖,努力想要看清台上那个曾经高高在上、如今却沦为阶下囚的“魔帅”。
人群中,议论声、咒骂声、唏嘘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片嗡嗡的声浪。
“看!那就是突厥国师赵德言!”
“呸!狗汉奸!助纣为虐,帮着突厥人杀我们汉人!活该!”
“天道盟真是了不起!连这等人物都能生擒活捉!”
“凌迟处死……我的老天爷,听说要割三千六百刀呢!”
“该!就该这样!让他尝尝千刀万剐的滋味!祭奠那些死在突厥刀下的乡亲!”
“别,没看见那些兵爷不让扔东西吗?”
确实,尽管群情汹涌,无数人对着台上的赵德言指指点点,唾沫横飞地咒骂着,但在那些玄甲士兵冰冷目光的注视和执法队员无声的威慑下,并没有人敢向台上扔掷石块、烂菜叶之类的污物。天道盟的规矩显然极其严明。但这种有秩序的公开展示,反而比混乱的宣泄,更能营造出一种庄严肃杀、法度森严的压迫感。
一些老者拄着拐杖,浑浊的眼睛望着台上的赵德言,口中念念有词,仿佛在告慰死于突厥铁蹄下的亲人亡魂。年轻的汉子们则紧握着拳头,脸上既有复仇的快意,也对即将到来的血腥刑罚感到一丝本能的敬畏与悚然。妇人们大多掩着口鼻,眼神复杂。孩童们被大人抱在怀里或架在肩上,好奇地张望着,尚不能完全理解眼前景象的含义,只觉得那台上被锁住的人影和周围肃杀的气氛,让他们有些害怕。
……………
距离刑场仅一街之隔,一座三层高的酒楼依然开门营业,只是今日能登临其上,尤其是直面广场的雅间者非富即贵。
三楼,临街雅间,“观澜阁”。
窗外便是人山人海的广场,那暗红色的行刑台与台上跪伏的身影清晰可见。
室内,檀香袅袅,布置清雅。
主位上端坐着一位年约四十许的中年男子。面容清癯,鼻梁高挺,嘴唇紧抿,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色高丽长袍,腰间束着银丝绦带,最引人注目的是平放在膝上的一柄连鞘长剑。
剑鞘古朴,没有任何华丽装饰,却自有一股森然剑气隐隐透出,使得房间内的空气都似乎凝练了几分。此人正是高丽弈剑阁首座,大宗师傅采林座下大弟子,高丽王室剑术教习——金正宗。
他身后侍立着两名同样作高丽武士打扮的年轻弟子,神色恭敬,眼神却锐利,不时警惕地扫视四周。
金正宗的目光并未一直停留在窗外的行刑台上,而是更多地流连在襄阳城的街景、守卫的士兵以及那些百姓的脸上。
收回视线,金正宗端起面前的青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清茶,缓缓开口:
“这襄阳城,与我数年前随使团路过时,气象已然大不相同。”
身后一名年纪稍长的弟子躬身道:“首座明鉴。弟子打听过,自天道盟接手此地后,大力革除前隋与各方军阀留下的苛政,轻徭薄赋,整顿军纪,修缮城防,兴修水利,更是严厉打压了城内外的豪强匪患。不过短短大半年光景,竟能让此兵家必争之地,呈现出几分治世才有的安宁繁荣之象。着实令人……惊讶。”
金正宗微微颔首,目光再次投向窗外那秩序井然却又群情汹涌的广场:“乱世之中,能予民休养,已属不易。更能整军经武,令行禁止,使百姓归心……这天道盟,绝非寻常割据势力可比。”
手指无意识地在剑鞘上轻轻敲击,继续道:“更令人心惊的是,他们竟能生擒赵德言。此人武功智计,皆属顶尖,更兼身份特殊,乃突厥国师。擒他比杀他难上十倍。此举,不仅需有绝强的武力,更需有缜密的布局与敢于直面突厥怒火的胆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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