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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起那日在颂家对谈残棋时,颂庆年无意间说漏的“联姻”,和适才颂家女眷一直挂在嘴上的话,她忍不住嗤笑,“原来你们那么早就有想法了。”
亭外云翳渐浓,将她精致立体的五官染出几分阴晦不明,锋芒毕露,让人不太好亲近。
颂惜君心头微微一颤,恍惚觉得她这模样很是陌生,又莫名有种似曾相识之感。
像是在谁身上见到过一般。
抿唇沉默片刻,她直视沈盈缺的眼睛,坦诚道:“郡主莫要误会,我并非想与你争抢什么,不过是担心表兄的安危。您也知道,羯人生于马背,长于马背,个个骁勇善战,最是难应付。眼下新应军已确定不会给咱们增援,若是那些地方方伯也都生出二心,表兄此番出征,势必凶多吉少。陛下又强势降下军令,三个月之内必须夺回洛阳,为大乾赢个开门红,若咱们……”
“你说什么?陛下首战要王爷夺回哪里?”沈盈缺一下从座上站起来,不敢置信地看着她。
颂惜君微微一愣,老实道:“陛下要表兄以最快的速度,收复洛阳。圣旨前两日刚刚送来,是陛下身边的曹惟安公公亲自经手的。颁旨的时候,他还特特叮嘱了表兄很久,话里话外都在强调,陛下对洛阳势在必得,不允有失。表兄已经立下军令状,承诺至多三个月,洛城必回归大乾。”
沈盈缺霍然倒吸一口凉气。
众所周知,自百年前胡人乱华,北地失守,洛阳便成了羯人的都城。拓跋皇室、北夏贵族,还有羯人最强悍的兵马,都汇聚于此,可谓固若金汤。大乾和北夏抗击这么久,最强势的时候,也不过是沈盈缺的父亲沈愈率领应天军攻下南阳,与洛城隔水相望。@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便是上一世,萧妄北伐,也是在夺下兖州、青州等关外大半地域后,才开始对洛阳徐徐图之,前前后后耗费了近三年。
想在三个月之内就取下洛阳,简直天方夜谭。
天禧帝一向谨慎稳重,削弱一个荀家,都能不骄不躁地筹谋个十余年,怎么到北伐这么重要的事,就突然急功近利,开始犯糊涂了?
颂惜君似也有同样的感慨,垂着眉梢叹息道:“人皆有私心。陛下在士族的打压下,卧薪尝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能放开手脚,彻底自己做主,想尽快做出些功绩,为自己正名,也是情有可原。”
“怕就怕急中出错,反给别人做了嫁衣啊……”沈盈缺拧着柳眉,面容沉重。
颂惜君也在袖底缓缓攥紧自己的手,“所以郡主应当知道,表兄眼下究竟面临怎样的困局了吧?倘若只是寻常出征,我自是不会这般厚颜无耻地来求郡主,当真是……”
她颤抖着双肩,眼眶逐渐湿红,仰头吸了吸鼻子,哽咽道:“我知表兄对郡主的心意,也深谙自己在他心里并无什么分量。只要能以姻亲之名,让那些和颂家联姻的方伯放心追随表兄,成为他北伐时候的助力,我便知足。”
“若郡主当真介怀,待表兄北伐成功,我便自请离开王府,往后余生青灯古佛,绝不给郡主添任何麻烦,还望郡主成全。”
她又是一大拜,动作标准,态度真挚。
明明是折膝在地上跪着,沈盈缺却觉她似一杆长枪,一棵松柏,迎着狂风巨浪昂首而立,无论外间风高雨急,都不卑不亢。
沈盈缺不由咬紧唇瓣,移开视线,心脏在胸口不断暴涨的盐水中收缩痉挛,随时都要爆炸。
她自然知道,颂惜君这番话说得句句在理。她也相信,颂惜君是真的担心萧妄,才会提出这样的请求,并不是想趁她和萧妄冷战之际浑水摸鱼。
但也正是因为如此,她才越发难受。
萧妄和颂惜君,一个明知三个月内攻下洛阳,实非常人所能为,为了鼓舞士气,仍旧义无反顾地答应;而另一个为了护他平安,给应天军增加胜算,甘愿以士族贵女之身,委身为妾,哪怕往后余生都不得幸福,也无怨无悔。
还真是从哪个角度看,都是天造地设,一对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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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她,小气又自私,哪怕真站在萧妄身边,也只是一个碍眼的第三人,根本没资格和萧妄并肩。甚至连他的过去,都不配从他口中知道……
胸口像破开了一道口子,疼得她心尖发颤,沈盈缺不得不捏紧手,闭上眼。
“其实你不必来求我的,在他心里,我才是那个不重要的人。”
望着天上越聚越多的霾云,她苦涩一笑,“不必做什么侧室,以阿姊之质,合该他萧忌浮明媒正娶,做他真正的广陵王妃。”
颂惜君眼皮一动,惊讶地抬眸看她。
凉亭斜后方的假山后头,萧妄拧着眉,整个人亦笼上一层寒霜。
*
饯行宴折腾了一天,直到日暮黄昏时候才终于结束。
沈盈缺拖着疲惫的身子,从颂家回来,沐浴完便闷在屋子里不出来,连晚膳也没心情吃。
老天爷似也有感,扯来厚厚的云翳堆在京口上空,待天色暗淡,便降下一场瓢泼大雨,噼里啪啦,将小院的一草一木都染上沉郁的颜色,仿佛千军万马兵临城下。
沈盈缺呆呆坐在窗前看了会儿,起身关上窗,打算吹灯回榻上睡觉。
却听屋外传来一阵“咚咚”的敲门声。
沈盈缺微愣,以为是秋姜他们担心自己的身体,过来询问情况,便婉声道:“我无事,这就睡了。你们也都回去歇了吧,不必再过来伺候,留一个人在隔壁值夜就行。”
敲门声却并没有停下,反而加大力道,震得门板“咣咣”摇晃,随时都要塌下。
她不由提起了心,以为遇上了强梁,越发不敢开门,轻手轻脚来到窗户边,推开一小道窗缝往外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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