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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阁里本有着向南一溜大玻璃窗子，极是透亮豁畅，太皇太后坐在炕上，那明亮的光线将映着头上点翠半钿，珠珞都在那光里透着润泽的亮光。太皇太后凝视着他，那目光令皇帝转开脸去，不知为何心里不安起来。太皇太后却问：&ldo;今儿下午的进讲，讲了什么书？&rdo;皇帝答：&ldo;今儿张英讲的《尚书》。&rdo;太皇太后道：&ldo;你五岁进学，皇祖母这几个孙儿里头，你念书是最上心的。后来上书房的师傅教《大学》，你每日一字不落将生课默写出来，皇祖母欢喜极了，择其精要，让你每日必诵，你可还记得？&rdo;皇帝见她目光炯炯，紧紧盯住自己，不得不答：&ldo;孙儿还记得。&rdo;太皇太后又是一笑，道：&ldo;那就说给皇祖母听听。&rdo;皇帝嘴角微微一沉，旋即抬起头来，缓缓道：&ldo;有国者不可以不慎，辟则为天下翏矣。&rdo;太皇太后问：&ldo;还有呢？&rdo;&ldo;道得众则得国，失众则失国。&rdo;皇帝的声音平和，听不出任何涟漪：&ldo;此谓国不以利为利，以义为利也。&rdo;太皇太后点一点头：&ldo;难为你还记得‐‐有国者不可以不慎，你今儿这般行事，传出去宗室会怎么想？群臣会怎么想？言官会怎么想？你为什么不干脆扼死了那纳兰性德，我待要看你怎么向天下人交待！&rdo;语气陡然森冷：&ldo;堂堂大清的天子，跟臣子争风吃醋，竟然到动手相搏，你八岁践祚，十九年来险风恶浪，皇祖母瞧着你一一挺过来，到了今天，你竟然这样自暴自弃。&rdo;轻轻的摇一摇头：&ldo;玄烨，皇祖母这些年来苦口婆心，你都忘了么？&rdo;皇帝曲膝跪下，低声道：&ldo;孙儿不敢忘，孙儿以后必不会了。&rdo;太皇太后沉声道：&ldo;你根本忘不了！&rdo;抽出大迎枕下铺的三尺黄绫子，随手往地上一掷，那绫子极轻薄，飘飘拂拂在半空里展开来，像是晴天碧空极遥处一缕柔云，无声无息落在地上。太皇太后吩咐苏茉尔道：&ldo;拿去给琳琅，就说是我赏她。&rdo;皇帝如五雷轰顶，见苏茉尔答应着去拾，情急之下一手将苏茉尔推个趔趄，已经将那黄绫紧紧攥住，叫了一声：&ldo;皇祖母&rdo;，忽然惊觉来龙去脉，犹未肯信，喃喃自语：&ldo;是您‐‐原来是您。&rdo;皇帝紧紧攥着那条黄绫，只是纹丝不动，过了良久，声音又冷又涩：&ldo;皇祖母为何要逼我。&rdo;太皇太后柔声道：&ldo;好孩子，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你臂上生了疽疮，痛得厉害，每日发着高热不退，吃了那样多的药，总是不见好。是御医用刀将皮ròu生生划开，你年纪那样小，却硬是一声都没有哭，眼瞧着那御医替你挤净脓血，后来疮口才能结痂痊愈。&rdo;轻轻执起皇帝的手：&ldo;皇祖母一切都是为你好。&rdo;皇帝心中大恸，仰起脸来：&ldo;皇祖母，她不是玄烨的疽疮，她是玄烨的命。皇祖母断不能要了孙儿的命去。&rdo;太皇太后望着他，眼中无限怜惜：&ldo;你好糊涂。起先皇祖母不知道‐‐汉人有句话，强扭的瓜不甜。咱们满洲人也有句话，长白山上的天鹰与吉林乌拉（满语，松花江）里的鱼儿，那是不会一块儿飞的。&rdo;伸出手搀了皇帝起来，叫他在自己身边坐下，依旧执着他的手，缓缓的道：&ldo;她心里既然有别人，任你对她再好，她心里也难得有你，你怎么还是这样执迷不悟。后宫妃嫔这样多，人人都巴望着你的宠爱，你何必要这样自苦。&rdo;皇帝道：&ldo;后宫妃嫔虽多，只有她明白孙儿，只有她知道孙儿要什么。&rdo;太皇太后忽然一笑，问：&ldo;那她呢？你可明白她？你可知道她要什么？&rdo;对苏茉尔道：&ldo;叫碧落进来。&rdo;碧落进来，因是日日见驾的人，只曲膝请了个双安。太皇太后问她：&ldo;卫主子平日里都喜欢做些什么？&rdo;碧落想了想，说：&ldo;主子平日里，不过是读书写字，做些针线活计。奴才将主子这几日读的书，还有针黹箧子都取来了。&rdo;言毕将这些书册并针线箧都呈上，太皇太后见那些书册是几本诗词，并一些佛经，只淡淡扫了一眼，皇帝却瞧见那箧内一只荷包绣工精巧，底下穿着明黄穗子，便知是给自己做的，想起昔日还是在乾清宫时，她曾经说起要给自己绣一只荷包，这是满洲旧俗，新婚的妻子，过门之后是要给夫君绣荷包，以证百年好合，必定如意。后来这荷包没有做完，却叫种种事端给耽搁了。皇帝此时见着，心中触动前情，只觉得凄楚难言。太皇太后伸手将那荷包拿起，对碧落道：&ldo;这之前的事儿，你从头给你们万岁爷讲一遍。&rdo;碧落道：&ldo;那天主子从贵主子那里回来，就像是很伤心的样子。奴才听见她说，想要个孩子。&rdo;皇帝本就心思杂乱，听到这句话，心中一震。只听碧落道：&ldo;万岁爷的万寿节，奴才原说，请主子绣完了这荷包权作贺礼，主子再三的不肯，巴巴儿的写了一幅字，又巴巴儿的打发奴才送去。&rdo;太皇太后问：&ldo;是幅什么字？&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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