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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刘子昌是益州人士，士绅之族出身，家中颇有些闲钱，行五，又是个闲不住爱游山玩水的假文人，因而虽是父母在，他也有钱有闲仗剑到处游学。年前听得西北好大的名声，便循着商路来了此地，一见这百般新景、万样新奇，果断是“此间乐，不思益”了。

&esp;&esp;他虽读过几本书，对经卷典籍却是望之头痛，只爱读游记闲谈与史书，在狄丘偶遇厉老先生，老头稍露了点腹中的文华，便让他惊为天人，引为知已，当下入住狄丘宾馆，三不五时地邀约厉老先生会文谈心，同享佳肴。

&esp;&esp;只是聊了这些天，却还不知厉老先生名与字，也算是奇谈一件了。每每谈及，老先生便是郁然一叹，似有难言之隐，刘子昌也不再追问，君子相交淡如水，贵乎心，知不知名姓又有何妨？

&esp;&esp;钟楼高有五层，最顶上一层四四方方，飞檐翘角，角上悬铜铃，风吹铃响如奏宫乐。

&esp;&esp;顶层四面，每一面都镶嵌了一只若大的圆盘钟，上头画了十二格将圆等分，盘中两根长针自转而走，一长一短，指示“时”与“分”——为了更精确划分时间，厉大王将时辰一分为二，称为小时，每小时划六十分，每到整点，这大钟下面悬挂的钟摆便会“当当”敲响，声传几里，很是方便了狄丘工坊中工人的上下班。

&esp;&esp;钟楼便以此钟得名，据说下一步厉大王要将此等形制的钟楼推广到西北各个郡县，统一时制，这可又是一个浩大的工程，西北民众闻之不惧反喜，拍手而庆。

&esp;&esp;与大燕和以往历代朝廷差遣劳役不同，西北如今虽也征发劳役，但不仅可以以银免役，就算是穷人无银去服役的，不但管吃管住管发什么劳保用品，甚至还按工时和劳动强度发工钱！通盘一算，一年仅半个月的役时，都不是什么要命的苦役，每日辛苦劳作五六个时辰，不但省了家中吃用，甚至还能小赚一笔，还上以往落下的饥荒。

&esp;&esp;是以，如今西北“征役”，不但不是百姓躲着害怕的事，反而踊跃争抢，人人都想寻个轻省些的肥差。为了这事，还闹出几件贪腐案来，立时让厉大王以雷霆之势打压了下去，听说日后还要建什么监察司，以监察官吏贪腐不法。

&esp;&esp;钟楼四楼是机括和钟摆所在，四根巨大的石柱中间镂空放置着铁木制成的机械，远远看去有一种说不出的规则之美。

&esp;&esp;这底下几层官府也没浪费，以拍卖形式卖了使用权，开出一家别有特色的观景食肆，因为风景别致，口味又佳，这两年渐渐传出了狄丘分忧

&esp;&esp;一个故交老大人，一个新友老先生，两人居然是老相识，刘子昌喜不自胜之余，张张口想彼此介绍，突觉有些尴尬，他自己还不知厉老先生名号呢！

&esp;&esp;这位厉老先生与他相交几月，一直是和煦儒雅，今日一见章大人却是突然气度骤变，倒叫他有些凛然，似是见到了什么高官贵人……莫不是，老先生原也是宦海沉浮之人？啧啧！意想不到啊！大约是阴沟翻船、免官回乡以至宦囊羞涩？也怪不得羞于启齿了。

&esp;&esp;“老朽厉子布，归隐乡里，不愿多提往日是非，是以相交以来一直未通名，子昌多多见谅。”

&esp;&esp;厉昭微微一笑，既然在此地见到了章秉这老狐狸，再隐姓埋名倒让这老儿小瞧。世人皆称厉相，少有人知厉昭之名，更无几人有资格喊一声“子布”，如今说来，倒也不惧怕泄漏些什么。

&esp;&esp;更何况，厉昭长眉一扬，下巴微微抬起，这片西北之地掌在何人之手，章秉又怎会不知？他倒是该担心担心自己一把老骨头还能不能有机会回乡了。想到此处，厉昭清癯的面庞之上笑容更盛，难免也有几分幸灾乐祸，却又诡异的自豪之情。

&esp;&esp;自家的不肖子，打下好大一片基业，倒是英雄犹胜老子了！

&esp;&esp;以这浑小子的惫懒性格，往日丝毫看不出他有这等本事，如今看来，这等浑不要脸又知人善用的德性却是肖似前汉高祖……咝，那自家岂不是“吾翁即若翁，必欲烹尔翁，则幸分我一杯羹”的……那杯羹？！

&esp;&esp;这些日子来隐隐有些火热，蠢蠢欲动又不敢想的心思，突地被这话浇得透心凉。

&esp;&esp;长子一向放养，与他不亲，当年远任西北更是几近放逐，再想想被他“大义灭亲”，如今形同陌路的二子……

&esp;&esp;如今自己也已年过五旬，一群庶子女风流云散，一别如雨，唯有继妻相守，还有什么好不甘的？

&esp;&esp;厉昭颓然坐下，喊了一声：“酒来！”

&esp;&esp;“好好，子布兄！哪有什么见谅不见谅的，你当我是朋友，那就不要再提这等酸话！章大人也与您旧识，我就不再赘言多语了，来来来！今日秋高气爽，狄丘丰收欢庆，我等也借这喜气，一醉方休。”

&esp;&esp;刘子昌高声一呼，店家忙拎了本厚厚的图册过来，笑道：“客官，此中是我店几个招牌菜，别有特色，东家大价钱请了狄丘中学的中学生来画的，您看看？”

&esp;&esp;狄丘这几年开了职业中学，收的都是已有小学基本文化的少年，按各人的兴趣与能力分派到各专业，专业目前还不多，仅有财务、医技、工技、农技、美工等廖廖几个，但教出来的学生极为实用能干，各家工坊铺子和农场都争相高薪聘用。

&esp;&esp;小二一边小心地指着那厚纸本上栩栩如生、带着价码的名菜彩图介绍，一边又流水介似地报出一串普通常见的菜肴名。等到刘子昌赞叹着一溜点了三个招牌大菜，六七样普通小菜，又选了荤素干果几个冷碟，他这才小心翼翼地将那图册收起，指着墙上的酒水牌道：

&esp;&esp;“客官我家有狄丘最负盛名的粟米酿文王酒、高粱酿的烧刀子，也有清淡些的水酒。茶水虽无新鲜的绿茶，却有用我王府上方子特制的红茶、黑茶，别有滋味，更有解腻助消化的功效，那些羌人们如今没有茶砖简直是连日子都过不下去。您看来点什么？”

&esp;&esp;听着小二笑嘻嘻又极为自然地说起“我王”的功绩，厉昭和章秉不约而同地眼眶一缩，彼此看了一眼，精芒暗隐。

&esp;&esp;“……那倒是要好好尝尝，文王酒、烧刀子各来一壶，那个甚么黑茶也来一壶！”

&esp;&esp;刘子昌兴致勃勃地，也不管是酒还是茶，点这又点那，点了满满一单，这才让满面喜色的小二退了下去，根本没发觉两个老头之间的风云暗涌。

&esp;&esp;冷碟和酒水很快呈了上来，果然颇有狄丘特色，香酥牛肉干、芥末皮蛋、豆糕、凉拌千张丝，样样都是几人未在他处见过的风味。

&esp;&esp;“这几样都是我王为了让军旅的兵卒吃好吃饱，想尽办法琢磨出来的方子，耐放又好吃，咱们狄丘人都很是喜爱，其他地方可见不着。”

&esp;&esp;小二一边说着，一边为几位客官倒上澄黄的文王酒，又道：“这酒是我王用麦仁、粟米、谷子、黍子、豌豆等五谷所酿，据说用的就是当年文王的方子，用料精到，香醇可口又不易上头，要不是这几年连着丰收，官府怕费粮食还不让酿呢！如今也要限量，几位客官只得这一壶，再多也没有了。”

&esp;&esp;“文王酒……呵！”章秉端起酒盏，浅啜一口，眼光扫过厉昭，忽地吟道：“无念尔祖，聿修厥德。永言配命，自求多福。”

&esp;&esp;“以先秦诗配文王酒，好！有韵味，更助酒兴。”刘子昌一拍桌子，兴高采烈地喝道，一口饮尽了自己盏中黄酒。

&esp;&esp;章秉所念为先秦诗《文王》，这一段的意思却是“感念你祖先的意旨，修养自身的德行。长久地顺应天命，才能求得多种福分。”对着西北王的老子念这段，其意不言而喻：让你儿子安份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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