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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荞想调整自己表情,需稳重些、沉定些,但她还是被孟玚的满脸惊喜牵引,和以前一样,弯起了眼睛:“好久不见。”
就连“原野家家种荞麦”也是孟玚教的。孙荞那时听不出什么诗味儿,只应“这种算什么诗,我也会写”。她跟孟玚顶嘴时,孟玚总是笑,一些无奈,一些包容,还有孙荞不敢确定的鼓舞:继续说,多说些,仿佛她口中那些要气死夫子和文人的胡话,于孟玚而言,总是巨大快乐。
孙荞随孟玚进府,有侍卫打扮的人在路上探头探脑,孟玚眼光一扫,他们便遁走了。几年官场锤炼,他和以往有了许多不同,连目光也修行出不语自威。孙荞走在他身后半步之遥的地方观察他,孟玚会停下来,回头等她,坦然迎接她的打量。有许多说不清、也不能细说的东西,杨絮一样浮游在他们之间,想到之后要提起的话题,孙荞脸上很难再堆砌起重逢的温柔。
后院的小池塘落满海棠花瓣,两尾鲤鱼在花瓣下轻轻游动。孙荞以为还要往前走,孟玚却冲池边石凳作了个“请”的手势。此处景致清爽,孙荞还在心中斟酌如何开口,孟玚却先问了:“我有什么能帮你的吗?”
心头先一松,很快又紧了。孟玚太敏锐。
孟玚很快又说:“但说无妨,你是我的恩人。”他慢慢说出最后两个字,看向孙荞。
“……我来找一个人。”孙荞开口了。
她要找的人约六尺高,黑胖,长相普通,唯一特别的是背上货箱挂着的一个特殊绳结。池州水运发达,池州男人上船出航,常在身上配一个浪花一般的特殊绳结。这绳结被称作“池州信结”。寻常池州信结是蓝白二色,寓意逢凶化吉,遇水则顺。但那人的绳结却是红白二色。
“卖货郎,货箱上有一个红白二色的池州信结。”孟玚点头,“你找他做什么?”
“找他偿命。”孙荞说,“还我一双儿女的命。”
六年前,孙荞和袁氏镖局的袁泊成亲,随后夫妻俩远离江湖事务,回到袁泊的故乡融山镇生活。
出事那日镇上赶集,孙荞在家中休息,袁泊带兄妹俩出门。日头西落时邻居跑来报信:两个孩子不见了。
孙荞到了集上,才知有个陌生的货郎用糖块引走两个孩子,往山里去了。当时袁泊正与别人说话,没注意孩子的去向。孙荞又气又急,得知袁泊追进山里,夺过别人手上的长棍也冲进了大山。
一夜过去,孩子没找到,反倒在山溪里发现了倒毙的袁泊。他胸口一个大洞,像被什么野兽挖去内脏,血流满溪。
好不容易结束袁泊葬礼,两个孩子也在山中被发现:一大一小,血肉都已经被豺狼吃干净。安葬两个孩子后,孙荞翻出箱底的长刀,仔细打磨。这是仅属于她的武器,她一直好好地保养着,不锈不烂,仍是天下难得的好刀。
一个春雾天,她上路了,骑着驴直奔池州。
有人曾在那货郎货箱上见过“池州信结”。这是她唯一的凭据。
她知道无望,知道难。池州货郎千千万,如何去找一个面目都不知什么样的人?就连在孟玚眼中她也看到了相似的神情:诧异,又带难以掩饰的不敢置信。
“我知难找。”孙荞艰难开口,“我一个人当然难,你若能帮忙,让府衙里官兵也一同帮忙找,至少比我一个人要好得多。”
“找到了,你要做什么?”孟玚问,“江湖人做派,杀了他?”
“……”孙荞继续说,“我从未求过你任何事,只此一次。”她向来坚毅,一张缺乏表情的脸,此时在孟玚面前却只是个疲惫不堪的母亲,“孟玚……你记得的,我救过你。”
小鱼在花瓣底下细细地吐泡泡,气泡炸裂的轻响敲打池塘和凝滞的空气。
孟玚先低头:“孙荞,我如今食朝廷俸禄,池州百姓生死都在我手,我虽无甚建树,但尚未查清事实,不能让你贸然杀伤任何一人性命……”
话未说完,只听树梢一阵摇动。他慌忙抬头,眼前已经空无一人。
孙荞在客栈落脚,身上路费不多,只能住在原本无人的柴房里。夜间下起细雨,她分明极度疲惫,但始终难眠。心头像被什么烧着,持续地烧,什么样的雨都浇不灭。
远遁山野已有六年,她与袁泊成婚时声名狼藉,如今重踏江湖,唯一能想到的、能帮自己的,只有孟玚。她心中以为孟玚与旁人不一样。孟玚总归是不一样的。
两人相识许多年,面对她的请求,孟玚不是第一次犹豫,孙荞也不是第一次伤心。这六年中她从来不敢想“如果六年前孟玚帮我……”,但她记得分别时隔着一江春水,他们曾凝望彼此。那是说尽了所有话的注视,孙荞以为自己懂得。甚至看到孟玚提着官服朝自己跑来时,她以为自己的要求不至于为难他。
越想越冷,一颗心被雨水浇透。愁与恨煎熬她,她又想起捧在自己怀中的小小尸骨。冰冷的,残缺的,她的孩子。她抱着尸骨跪在山里,听见一种从未听过的声音从五脏六腑奔突,冲破她的嘴巴,长长地在山和山之间颤抖。镇上许多熟识的人都来看她,七手八脚,想从她怀中拿走孩子的尸骨。孙荞那时候一句话也说不出,她只能吼,像一头真正的野豹。所有试图夺走孩子的,在她眼中都是狰狞怪物,她甚至打伤了好几个人,最后因数日不吃不喝,才被众人制服。
这些能对孟玚说吗?需要祈求他的怜悯吗?不,她永远不愿。
辗转反侧,最后在细密的雨声中睡去了。一个梦还未做完,孙荞忽然被扰攘之声惊醒。
眼前一片火红!孙荞一跃而起,抓过身边的环首刀。柴房不知何时被火光彻底包围,热气燎得孙荞脸面发烫。外头尽是救火泼水之声,人们连声催促她逃离。火舌卷入门内,孙荞正要破窗而出,外头的人忽然大声惊呼。泼水灭火的汉子们站定了,惊恐盯着房中孙荞。孙荞忽觉不对,猛地回头。
柴房地上,一具尸体正在燃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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