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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再次清醒时,已经身处在这个温暖而舒适的齐头三架马车之中,如果旁边不是坐了个身着石青色绣云纹长褂的段泓亦,怕不是还以为在梦里。
至于鹿蕴……说来果真是因果轮回。
前事因种就今时果,人身于世,做的每一件事,行的每一寸步都或多或少改变了命格,或是害了某些人,或是救了某些人。
那日方仪居大乱,名义上的大儿子被打到奄奄一息,阎王似的嫡妻疯魔般昏迷在大雨中。虞传矩吓得三魂六魄都离了天,急忙命人去拿名帖去请太医。
话说这时候便宜儿子是生是死他已经不太在乎了,这祖宗老婆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怕是她那还当着大将军的国公爷哥哥第二天就把他这小小的虞府翻了天。
“去去去,在叫个大夫给徽少爷看伤,包裹好后立刻发配去安兴庄,随便找两个下人看着便是!”虞传矩只觉心头冒着寒气,一把推开眼前的仆从,把蓝氏从徐妈妈怀中接过抱进屋里。
二十余年的夫妻,从来都是同床异梦,举案齐眉,到底只是相敬如宾,各活各的。虞传矩看着蓝氏苍白而哀伤的面孔,那幅骄傲而不容触碰的高贵容颜似乎只是将将老去,眉眼还是和初婚时那般抗拒一切。
“荣秀啊……”虞传矩低声唤着妻子,还未等他说些什么,一旁徐妈妈悲痛欲绝的哭声几乎传透耳膜般响起。
“姑娘啊,我的傻姑娘啊……”徐妈妈一边抓紧了蓝氏的双手,一边抹着眼角连绵不断的眼泪,“你怎么这么糊涂呢,为何不看的开一些,为何要跟自己较劲,为何啊……”
“等等!”虞传矩心绪乱的厉害,他把蓝氏小心翼翼的放在软榻上,见嫡妻昏迷中还念着他们那从小便夭折的女儿,他似突然想到什么,急忙命人把找那传话的小厮叫回来。
“我手书一份,虞氏子孙明徽,不恭不顺,顽劣不堪,实不该在身处京城这般的地方……看过大夫后立刻让马房的老冯头亲自驾车……把那逆子送去叙州的眉县,让他那亲姨妈徐娴儿好好教养!”
虞传矩头痛欲裂,让人拿来笔墨纸砚后便开始草草书写。幸亏还算留了一手,虞家人里大富大贵之人不多,旁支里小门小户的庄户人家却多,当初徐妧儿死后,他只觉徐娴儿留着也麻烦,便替她张罗了一个远方的表兄之子为妾,后来那侄子的正室死了,徐娴儿便被扶正为嫡妻。
“也算是,功德圆满。”他把自己私印落于尾款,风干后直接折起送到去马房。
这么多年,到底是谁坏了心肠,迷了心智,烂了肝肺。虞传矩似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软软的瘫倒在座椅上大口的喘气,一行老泪从眼角滑落,到这般田地,他还是忘不了初见徐妧儿时那般倾城倩丽,婉转而温柔的美丽容颜。
“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徐妧儿似爱极了这首诗,每每得了闲,总是把诗卷放在心口念着,一遍遍,一句句,像是想把诗中的情意碾碎了融在骨血里。
原那美丽的女子从未爱过他,他却似乎倾尽了半生的力气。相思是假的,闲愁是于她那曾订过亲事而中途因抄家而终了的赵家宗室之子。
而对于陪伴自己多年的嫡妻,这时候剩下的也只是无尽的愧疚和自责……
“那日……那日我怕极了,也豁出去了。府里大多人都去了太太的院子里,便没人管我这个小丫鬟。我便偷偷躲在院外的墙根处,听到了阿姊说的那般话”
鹿蕴哭得越发哽咽,才刚醒转了的明徽听得稀里糊涂,他发着高烧,只稀里糊涂继续让小姑娘说下去。
“等姐姐走出来后我便去质问,姐姐却狠狠扇了我一耳光……她……她从未打过我的,只说这世上,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我不明白,只揪着问她为何昧了良心……姐姐也是哭着推开了我,她说她不后悔,以后如果真当了明靖少爷的姨娘,全家都会放了身契,能过上好日子。”
快被烧晕了,也疼晕了的明徽几乎想给鹿凝姑娘点赞了,这般的心性和能力,以后虞明靖房里怕是要热闹的不行了,也不知那马上要定下亲事的严小姐顶不顶的住。
“后来……后来又下起了大雨,我来不及躲雨,往回跑的路上忽撞上一人。那小哥看我是您的丫鬟,哭跟的什么似的,只把我拉去一边问我认不认识什么能救您的人。”
明徽隐约猜出那人是谁,眨巴了下眼睛让鹿蕴继续说下去。
“原那小哥是明靖少爷院里负责洒扫的小厮守暮,他说那日你替他挨了板子,也消了太太的气,否则那时候他不是被发卖去远地,就是被狠打上一场送去乡下看庄子,哪儿还能继续留在府里伺候靖少爷。”
“我……我那时慌张,脑子里只记得段爷和方槐小哥!我便跟那守暮偷偷翻墙爬了狗洞,去哪家医馆去寻。谢天谢地,我本没报多少期望,老天爷却舍不得少爷就这么死了,我远远的就看到了段爷,大哭着抱住双膝,求他快去救救您……”
“好……好姑娘……”明徽哽着一口气,也觉得这世上好些事都奇怪的厉害。滴水之恩竟真的救了另一个人……而自己不知不觉中做的善事又反过来救了自己一次。
“行了,别哭了。你家少爷该吃药了,听了这些也累的厉害,留着下次再说罢。”坐在一旁的段泓亦轻笑着摆弄方桌上的瓶瓶罐罐,浓而苦涩的草药放在炉台上被煮成黑黝黝的模样,咕嘟咕嘟的冒着骇人的气泡。
段泓亦瞅见主仆两大眼瞪小眼的呆傻模样,忙叫车外的方槐赶紧把鹿蕴领去另一架马车去歇着,他要跟这徽小公子好好“叙叙旧”!
“可费了我好多上好的老参和鹿茸,你说吧,拿什么赔我。”段泓亦戏谑着端过药,舀起一勺浓浓的汤药喂给明徽,只看那张白皙娇弱的小脸瞬间被苦成青红色,坏心眼的他立刻被这副小包子似的可爱模样逗的直乐。
吃了药,又被灌了好多热水,段泓亦方才给明徽嘴里塞了个糖腌过的参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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