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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齐府重获幼子迹湖园又生合钿情(第1页)

&esp;&esp;北堂岑找到边峦的时候,他正在皋亭里坐着,吹一把紫竹短箫,断断续续的音律成不了调子,要多难听有多难听。他身背后的夕阳殷盛详实,明火执仗地朝向人间奔袭。

&esp;&esp;他由于逆生难产,又有身障,总被他的母亲贬低嫌恶至萎顿尘埃,于是故作艰深地自认畸零,须从她人身上找到这乱气所生之躯的堪用之处。脸上的神情总是茫然而绝望的,如同在茫茫无涯的大漠中纵马,又极不碰巧地被裹入流沙地堑。但边峦与他的母亲实际上很像,他的母亲肩臂宽阔,身形健康,年过五旬依然很有光彩,英武矫健得甚至有一些武神的情态。

&esp;&esp;北堂岑的思绪飘得很远,被喜悦的激流冲散,一时间难以收回,几乎快要出窍。她小跑到边峦身边,那一下几乎将他撞得地动山摇。边峦搂了她,茫然地同她对视。已是年近不惑的人了,仔细看时能注意到额发星星,此刻脸色发粉,脏腑深处的浓红从她眼底透出来。边峦几乎在这一瞬间就明白发生了什么,短箫掉在地上,滚了两滚,‘扑通’一声落进湖里,他站起身,难以置信地朝后退了两步,心里有种平静的哀感。

&esp;&esp;这多年以来,北堂岑所有光怪陆离的碎梦彻底地消散。她大马金刀地倚靠着鹅颈凳坐着,手肘撑在腿面上,低着头笑了一阵,未几又仰身,双手捂住了脸。渲染水天波粼的沉重的悲怆从她指缝间淌走了,她向来干涩松散的睫毛与眼睑被蒸熏得发红,色若桃花,逐水而流。

&esp;&esp;至今回忆起来,一场场母亲的英魂所指引的冲锋已经从脑海中淡褪,战马濒死时的嘶鸣与西北铄骨的风声亦如蚊虻过耳。

&esp;&esp;只有那一声儿啼。

&esp;&esp;无数次,她真真切切地后悔过。那么多的皇亲与朝臣,群情汹涌着,笑着,欢庆着。她斜披一张朱红绣虎锦战袍,其上渐次交融的是她与母亲已然陈旧的血迹。她被兴致高昂的宫侍拉入欲海并迅速地迷失其中,夷然不惧,高枕无忧。可是每一个坠欢难觅的夜晚,她都感到心底沟壑不平。逝者安然,生者流离,她在梦中寻找自己的母亲与孩子,回应她的只有西北折兰泉那无涯大漠中的人皮战鼓。

&esp;&esp;静蓝的雪夜之上,战鼓在风中沉闷自鸣,鼓面褐黄的皮肤纤维上盘卧着母亲兽纹密布的铁脊。她梦见母亲将她的儿抱在怀中,乖儿眉眼仍然精致,安宁祥和俨如睡去,然而胸膛平坦乃至于近乎凹陷,肋骨空空,无有心跳。她可爱又可怜的软玉在一夕之间变成死物,巨大的落差和虚无山呼海啸般压来,对死亡本能的恐惧让她感到反胃,几欲作呕。她没有上前,于是母亲留她独自一人在近乎窒息的朔风中朦朦胧胧地被盐块般的雪粒摧折——为什么母亲要遗弃自己的骨血?

&esp;&esp;夏秋之交,将死之蝉在树梢绝叫,隆重的雷声熨过天灵。皋亭中太宁静也太平和,平和得不自然。她来时还是日暮时分,展眼之间天光暗淡,少顷暴雨将至。

&esp;&esp;边峦在她身前蹲下,扶住了她的肩。手掌从脸上挪开,北堂岑吐出一口长气。她的掌缘有一道陈旧的擦伤,如同玉沁,从大鱼际勾勒至神门。“他如今长得像我。”北堂岑感到胸骨之下温和弥散开的疼痛如同水波,顿了顿,她道“也像我的母亲。”

&esp;&esp;第一眼看见他,北堂岑就凭借着猝然发作的痹痛将他认出来了。那是她的血肉,她的心肝,十几年前闻听噩耗时她也如今日一般,感到脏腑疼痛难忍,几欲呕血。若非是与他重逢,北堂岑绝难相信自己竟然从未忘记他的五官:软骨发育齐整,鼻梁和眉骨高挺起来了,眉心间多病的青筋早已隐去,人中、耳垂和她的没有哪怕分毫差异,眉眼和口唇则像极了边峦。

&esp;&esp;那是她的儿。

&esp;&esp;唯独这一次,北堂岑不能像真正受伤时那样痛呼出声。相视的几秒长逾百年,她平静得出奇。

&esp;&esp;“你和他说话了吗?”边峦扶住了北堂岑的双膝,以近乎殷切的姿态询问。将近二十年的别离,他的思念如同烫伤一般难以愈合。得知小鹄被偷走时,北堂岑的心也一并被裹走了。

&esp;&esp;“说了。”北堂岑扶起浑沌如同宿醉的脑袋,但凡一回味便想笑,“我问他多大岁数,他说他二十了。我又问他叫什么名字。他说他幼时叫狸奴,后来长得体量太大,就改成了斑儿。”说着,北堂岑笑起来,那是种意得志满的笑,边峦曾在她母亲的脸上看过。

&esp;&esp;“他是我的儿。”北堂岑抚住了自己的胸襟,轻快地叹息道“西北夷人叫我安巴灵武,意为母熊之女,太上皇则称我北堂虎。他是我的儿,他怎么可能长得像一只小猫咪?”

&esp;&esp;他出生的时候那么小,那么软,颅脑的骨骼尚未完全闭合,颈椎甚至无法撑起脑袋,直到一岁多才逐渐流露出母亲的肌容。虎头虎脑的小崽子,自己踩着板凳用小勺吃饭,跟他娘小时候一样。彼时听闻长仆说他将死,边峦也几乎要死过去,与他娘生离尚不舍得相送,更何况是与至亲骨肉死别。然而这多年以来,边峦无有一天不在为自己的怯弱而后悔。

&esp;&esp;心中的悸动毫无征兆地变成灼热的吐息,边峦的手指在她颈项间摸索着,顺着弯刀留下的刻痕往上。他托住了北堂岑的后脑,然后吻上了她的唇。边峦无可挽回地沉湎下去,突然感到自己的腰被攥住,酸痛如同她们故去的每一场恬不知耻的情事。北堂岑是失去母亲的母亲,是遗落孩子的孩子。她的苦痛与怨恨确凿无疑,以最大的渴怀印刺在他的身体上:她杀过太多人,需要恰当的发泄。

&esp;&esp;这一次北堂岑没有推开他。

&esp;&esp;她以后都不会推开他了。

&esp;&esp;回旋的万马追逐片云踏入他千沟万壑的胸臆,一种妄想忽而从边峦心底升起:他可以挽回她。她们可以回去,回到她十七岁的第三个月,回到她肆意妄为、野马翻山的那一段光阴里,并且往后的每一天都过那样的日子。湖园中这已灰之木几乎要生长出蓬勃的枝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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