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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两个人论着叹着,到园中来,恰逢席泠伤势好了许多,引着何盏在园中看景。箫娘在背后喊,“嗳,何小官人留下吃饭呀,好容易往我家来一趟,可别急着走!”
&esp;&esp;何盏回首作揖,“叨扰伯娘。”
&esp;&esp;箫娘自行去了,何盏转回来,不知是因称呼,还是别的什么,面露点尴尬,“早听说你挨了虞家的打,我原该早来探望的,只是那盐税的案子结案,一时忙不开。”
&esp;&esp;他顿了顿,斜睐席泠一眼,还是实言相告,“再有上回你说的那些话,我简直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我在家想了许多时候,仍旧想不明白。论理,你说下那些话,我就该向朝廷上疏请旨立案了,可论情,我拿不定主意。不如你告诉我,我到底要不要插手管?”
&esp;&esp;“你也不必作难了,”席泠反倒堂皇地笑起来,只是声音似春风,不免还带着凄凉,“虞家参我的奏疏,只怕已经在斟酌拟定了。你只要记住我上回的话,照心,京里下旨你们都察院查办,你就担起这个担子来,你审讯我,我必定知无不言的,多少衙门都省了事。”
&esp;&esp;何盏不免心惊,可窥他,还是那副澹然不在意的模样,他好像一早就将生死名利置之度外。越是如此,何盏越是想不通,“我还是不明白,既然如此,当初又何必要做官呢?”
&esp;&esp;两个走到假山上一方八角亭内,登高的十几步内,席泠也才刚想明白,他慢悠悠地,一句一句地叙述,仿佛是与他不相干的旁白:
&esp;&esp;“打从我屡遭朝廷冷遇起,我就无心做官了。说起来,我这辈子好像从来也没有十分想要过什么。后来,一半是想要给箫娘一些什么,你晓得她,她是个再简单不过的人,一向就想要的就是权势钱财;另一半,大概是我也有些不服,凭什么呢?我勉强身怀些圣学,也算有点抱负,就偏偏因为家世门碎却圆(九)
&esp;&esp;这时节,洛阳旧谱重翻,又是魏紫艳冠。席家园中未种牡丹,望露窗外,更是单调,仅仅那一片紫竹林,嵌在月中,像幅画,风声恍如洗笔,水墨洇润了一片夜。
&esp;&esp;月光是冷白的,落在鹅黄的褥垫上,裀垫也跟着白了些,调和成蜜合色。真像是一抹蜜,箫娘心里甜丝丝的垂着目光,望着蜜合色的缎子捧着她粉黛的裙,春末的花色,都在她周遭。
&esp;&esp;虞露浓走了,妨碍她生活的一切仿佛也都凭空销声匿迹,她怎能不悠然惬意?正哼着一段昆腔,倏然“啪”一声,陡地惊心!
&esp;&esp;回头去看,是席泠打碎了一只云龙纹汝窑小香炉,站在那里刚打髹黑的书架子上抽出本书捧着,有刹那措手不及。香灰撒了一地,罩了他半只黑靴。箫娘往廊下拿了笤帚来扫,指着他的靴,“把脚跺一跺呀。”
&esp;&esp;他果然跺一跺,振落了灰,落回椅上将新抽的书摊开在案面,盯着箫娘打扫,“亏得是小件,要是大件的,譬如花瓶,你该心疼了。”
&esp;&esp;箫娘抬额剜他一眼,“就这我也心疼!不少钱呢,当心点嚜!”话音甫落,她又暗懊暗悔,为了几个钱又与他提起脾气来,大声小器的,不值当呀。
&esp;&esp;当下搁回笤帚,走到他案前,搬了根杌凳在对面坐着,胳膊肘撑在案上,支颐着脸,“我脾气又上来了,半点也不温柔贤淑,瞧成日把你吼着,我自己也有些过意不去。你心里怪不怪我?”
&esp;&esp;席泠晓得她准是又闲得发慌了,她一闲,不是琢磨钱,就是琢磨些不值一提的小小思绪。如今不必计较银子了,自然就一股脑往那莫名其妙的情绪里钻。他心里满是无奈的纵容,便朝那盏银釭指一指,“把灯给我挑一挑,只管闲坐着做什么?”
&esp;&esp;箫娘乐呵呵地摸了一根细细的银签,挑起那灯芯,火苗子也跟着涨起来。明黄的光罩着席泠半张脸,那山沉水默的半张脸,是她见过最具险势的五官。一想到这人带魂儿都是她的,止不住的窃喜得意。
&esp;&esp;又观他另半张脸,照旧隐没在黑暗中,眼皮好似抬了抬,有些欲言又止的情状。
&esp;&esp;但他什么也没说,箫娘只当那是个错觉。她把细长的银签子拈在指间,悬在案上摇晃着,眼珠子也跟着悠悠打转,“你看书也陪着我说说话嚜,一更天没过,我要睡也睡不着,也没个活计做,无趣得很。”
&esp;&esp;前两日杭州那头回了信,那叫袁会机的同窗倒十分热络,不单愿意照拂箫娘,连此番信去,那头一并寻了处房子。三进的宅院,住的屋舍的不多,却是亭台楼榭一应俱全。那头讲,随刻去,家人自去接应。
&esp;&esp;这时候,虞家那头弹劾席泠的奏疏只怕业已递了上去。席泠默了片刻,趁势阖了书搭腔,“如今元太太不在南京,你拢共就柏家几位太太姨娘要好些,别的,不过是场面上来往往,再就是同徐姑子几个说说话。偏我又公务缠身,早出晚归的,光阴的确难混。这样,你也往外头去走走。”
&esp;&esp;箫娘初初听,满心欢喜,“哪外头?”
&esp;&esp;“杭州。”席泠把烛火向她推尽一些,光线就离他远了些,不够照明他的神色。只听到他的嗓音,低沉松快里,透着闷,“我有位同窗在杭州包了几处茶山,你可以领着丫头们一道去,在山上逛逛。杭州有座灵隐寺,听说灵得很,你或可以往灵隐寺去,为咱们添点香油钱,菩萨面前求一求,咱们好生一双儿女。”
&esp;&esp;箫娘有些迟疑,瘪着嘴,“这一逛就要跑那么远,何苦来?你呢,也去么?”
&esp;&esp;“我就不去了,我这里一堆公务走不开,郊外的堰,入夏又得停工,我这里好些事情。你自己去,带着小厮丫头,怕什么?”
&esp;&esp;“我倒不是怕呀,”箫娘嗔一眼,把银签子搁下,声音清脆悦耳,逗得她婉媚轻笑,“我是舍不得你嚜。这一来一回的,也得三两个月呢,撇下你独自在家,哪个打发你吃饭?你这个人,一钻进文章里,吃饭也想不起来,我要是不在,你恐怕就睡在衙门里,连家也懒得回。”
&esp;&esp;席泠笑道:“你不用想着我,饿了自然晓得吃,困了自然就睡,我又不是小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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