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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鬟凝眸相看，却见他面色恬静，并看不出什么。云鬟便道：&ldo;先生说这话，我便不知如何回答了。&rdo;薛君生微微一笑，举起茶盏啜了口，轻轻放下。目光转动，扫了眼桌上的各色书册，便起身来至桌边，打量道：&ldo;这几日风云变幻，今夜又似要有一场大风雨，难得你还能安然稳坐，这都是在看什么？如何竟是医书？&rdo;抬手拿起一本，放在眼底翻看。云鬟也来至桌边儿，把那些册子纸笔等略整了整，道：&ldo;打发时间罢了。&rdo;薛君生一笑，便把自己手中那本向着她递过去。云鬟举手相接，却觉书底下，是他的手指轻轻地在手上一碰，暗然无声地递了一物过来。云鬟微微一震，忙极快接了过来，又若无其事地将书册整理妥当。薛君生在旁静静默默地相看，见她收拾好了，才说道：&ldo;先前你在刑部，忙的镇日无闲暇，如今终于辞官，还当是有了空闲，本想着请你多去我那里走两遭儿，消遣消遣最好，谁知偏又是赶得时候不巧了。&rdo;云鬟也笑了笑，抬眸之时，眼神里流露些柔和之色：&ldo;虽然不巧，幸而还有旧友不弃……赶在这样的风雨天里也来探望，如此盛情……我竟无以为报。&rdo;薛君生笑道：&ldo;不会，这有什么为难。可知我心里也是无聊烦闷，多一个地方走动，多一个人相谈，求之不得，就只怕你嫌我讨烦而已。&rdo;两人目光相碰，云鬟点头，这才缓缓地后退一步，又在旁边椅子上坐了。此刻，外间的风雷声越发大了，呼地一阵狂风鼓起，啪啦啦乱响，竟是书房的窗户被吹开了一扇，刹那间书房内帐幔飞舞，那烛光乱晃起来。云鬟忙站起身，薛君生早先一步走到窗户边儿上，扶着窗扇，慢慢合了起来。他并未立刻回头，忽然说道：&ldo;等这场雨停了，风平浪静，你愿不愿意，再和我同游清湖之上？&rdo;云鬟怔了怔，继而道：&ldo;倘若有暇，自然是乐意之至。&rdo;薛君生这才回头，双眸有些微亮：&ldo;那我便记住了。&rdo;自从上回遇袭事件，君生自畅音阁中搬了出来，另在京城之中置买了一处宅邸，也不似先前一样频繁往静王府去了。偶有传言，说他好似在寻觅妻室……畅音阁里，也不过是几个月偶然去一次，渐渐地透出些要隐退、转而成家安业之势。他跟静王交厚那许久，若是恳求，只怕静王自会想法削除他的贱籍，从此在京内当个富贵闲人，倒也算一件美事。君生见云鬟有些恍惚之意，便又想起一事，因道：&ldo;是了，我来之时，看见刑部的人押送一辆马车，是往宫中而去。&rdo;云鬟回神，眼底一抹惶然闪过：&ldo;你是说……六爷进宫了？&rdo;薛君生道：&ldo;随行里还有白尚书，既然尚书都亲往，可见必然无错。只是不知道这样晚了，圣上为何竟要传他入宫。&rdo;两人彼此相看，便听一声巨响，震得整个书房都颤了起来。云鬟极惊这雷霆之声，脸色越发白了几分，只是当着君生的面儿，勉强镇定，假作无事。君生见她双眸幽黑，闪闪带些惊惶，早知其意，此刻不由说道：&ldo;你可知我在想什么？&rdo;云鬟问道：&ldo;又想什么？&rdo;君生笑道：&ldo;我在想，当初跟你相遇，却也是这样风雨如晦，潇潇凄凄。&rdo;‐‐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既见君子，云胡不喜。那一声震彻山河的雷声响起之时，就在皇城深宫中，太子妃吓得惊叫一声，忙扑到赵庄怀中。赵庄抱住安抚道：&ldo;这雷隔得远呢。不会伤人。&rdo;太子妃浑身颤抖，忽地说道：&ldo;殿下，我心里怕的很。&rdo;赵庄道：&ldo;有我在，怕什么？&rdo;太子妃鼻子发酸，泪便落下来：&ldo;我怕……黼儿会出事。&rdo;赵庄语塞，太子妃的泪落越急：&ldo;殿下，你是不是知道什么？为何圣上这次竟这般反常，往日黼儿有什么冒犯，也不见他这般大动干戈。&rdo;这次行猎，皇帝只带了赵庄跟赵黼，太子妃独自京内，先是听说恒王的人封锁了府门，后又闻说赵黼回来平乱……心便上上下下。正见局势稳定，赵黼又回府给了她一颗定心丸，她才又安心等待太子伴驾而回。谁知转头，赵黼却又被下了天牢。就算如此，赵庄竟始终人在宫中，未曾回府解释一句。身边也没有可商议的人，太子妃无法按捺，索性进宫面圣，谁知人虽入宫，却连皇帝的面儿也未曾得见，只送了来跟赵庄一块儿罢了。太子妃哭了这两日，无计可施。又惦记赵黼人在牢中，还不知如何折磨受罪，便度日如年，五内俱焚。赵庄心中虽如冰似雪，当着她的面儿，却不敢过分伤悲，更加不敢将内情跟她说明，便道：&ldo;不必过分忧虑，陛下的性子本就是那样，过了气头就好了。没什么大事。&rdo;外间雷声越盛，太子妃哭道：&ldo;可为什么关了两天，也不放黼儿，他是皇太孙，哪里有把自己亲孙儿投入天牢的？若是还不放，我求把我也关进去，好歹跟黼儿一块儿！生死我也是不怕的！&rdo;赵庄只得抱紧了她，趁着她哭泣之时，暗中也偷偷落了两滴泪。夫妻两人正凄惶，忽地一个小内侍走来，悄声唤道：&ldo;殿下，殿下！&rdo;赵庄忙放开太子妃，走上前问道：&ldo;怎么？&rdo;小内侍低低道：&ldo;殿下，方才奴婢在前头，看见刑部的白尚书带了皇太孙殿下进宫来了……听说是圣上要见皇太孙呢。&rdo;赵庄一震：&ldo;在寝宫么？&rdo;内侍点点头，赵庄回头看一眼太子妃，见她正举帕拭泪，便道：&ldo;圣上有事唤我，我去看一看。&rdo;太子妃忙走过来：&ldo;必然是为了黼儿，我跟你同去可好？&rdo;赵庄温声笑道：&ldo;罢了，有些事当着你反而不便，你就乖乖等在这儿，我回来再跟你说。&rdo;太子妃见他欲去，忙道：&ldo;殿下！&rdo;赵庄止步，太子妃走上前来，便替他整理有些褶皱的领口，略定了心神，便叮嘱道：&ldo;父皇的性情有些急，你且好生跟他说话，尽量哄得他开心儿，让他快点把黼儿放出来，咱们一家儿好回府去。&rdo;赵庄心头又是一刺，却摸摸她的脸道：&ldo;知道了，你放心。总归咱们一家儿会好好的。&rdo;后退一步，才转身随着那小内侍去了。赵庄去后，这偌大的偏殿显得越发空旷寂静起来。太子妃站在原地呆了半晌，忽地觉着身上有些冷，又见雪亮电光不时地于眼前舞乱，看着越发叫人心神不宁，太子妃抱了抱肩头，转身往内。不知过了多久，太子妃似乎听到一声异动，她抬头看时，却见有个人影，从幔帐后缓步走了出来。与此同时，寝宫。赵黼咬牙说罢，皇帝道：&ldo;你从来最懂朕心，难道不明白朕为何会如此？原先行事皆为你着想谋划，现在又何尝不是？若不是你，而是别的什么人，这会儿朕何必这般苦心孤诣，早就直接杀了！&rdo;赵黼仰头一笑：&ldo;这样说来，我难道还要谢主隆恩？&rdo;皇帝道：&ldo;不错，你该当。废太子府中李氏被诛，你是亲眼所见，你只该想想他们，再想想你自个儿，就知道朕对你何等的姑息了。&rdo;听见又提到李氏，赵黼眼神一锐，竟淡淡道：&ldo;我不稀罕！&rdo;皇帝凛然：&ldo;你说什么！&rdo;赵黼冷笑道：&ldo;我不稀罕你的&lso;姑息&rso;！既然你提起李氏，我也不妨直说，当初倘若我是太子，我绝不会从命，不管是为了皇位也好天下也罢，我绝不会亲手杀死自己的孩子！虎毒尚且不食子呢，我不会连禽兽都不如！&rdo;极为坚决，极为斩钉截铁，不容分说，仿佛字字句句，掷地有声，就算殿外的风雷也盖压不住。但对皇帝来说，却仿佛被人在脸上左右开弓，打的火辣辣地，向来深沉谋练，此时也忍不住动了雷霆之怒。赵世霍然起身，指着赵黼喝道：&ldo;你太放肆了！你真当朕不敢杀你？！&rdo;龙颜大怒，赵黼却仍是毫无惧色，对上赵世目光，道：&ldo;我哪里敢指望陛下不敢杀人？你跟我提起废太子，不就是提醒我你大可以杀我么？我从小到大，生生死死过多少回了，虽然从未想到有朝一日会死在……&rdo;原本怒怀激烈，说到这里，赵黼的眼中也透出些复杂之色：&ldo;但是时也命也，又有什么可说的，陛下，你不用为难，只管动手就是了。&rdo;赵世气冲心头，浑身乱颤，无法宣泄，一挥衣袖，将枚天青色冰裂釉汝窑长颈瓶推翻，瓷裂于地，点点青瓷，宛若裂了一地的冰碎。皇帝在上，俯视着这叫他又爱又恨的子孙，他仿佛又看见了年青时候的自己，但就算是年青时候的赵世，也懂得江山为重、当决断必要无情决断的道理，可是赵黼身上……却有种叫他捉摸不透、甚为意外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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